眼睫毛顫動,劉簡睜開眼。
視網膜捕捉到佈滿蛛網的陌生天花板,以及從百葉窗縫隙裡刺進來的光束。
天亮了。
還沒等他完全清醒,一個溼漉漉、暖乎乎的東西就湊了過來,輕輕頂著他的臉頰。
是薩曼莎。
德牧發出喜悅的低嗚,尾巴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掃來掃去,拍打出輕快的“啪啪”聲。
脖頸僵硬地轉動,他看到靠牆打盹的羅伯特。
那傢伙懷裡死死抱著步槍和揹包,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睡得極不安穩。
角落的陰影裡,那個轉化回來的男人裹著破毛毯,縮成一團,畏懼著每一寸陽光。
劉簡撐地坐起,胸口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他第一時間喚出系統面板。
【自律系統】
宿主:劉簡
精神:5/19
【自律點數:92】
……
【每日自律】
規律睡眠:已中斷(失敗)
均衡飲食:0/3
有效專注:0/4小時
“失敗”字樣,狠狠扎進劉簡的視神經。
一種比傷痛劇烈千百倍的煩躁感,瞬間從他每一根神經末梢炸開。
自律被打破了。
他的世界,出現了一個無法容忍的、醜陋的汙點。
劉簡面無表情地關掉面板。
他站起身,骨骼發出卡車碾過的悲鳴。
“!”
幾乎在他起身的瞬間,羅伯特驚醒,手裡的槍“唰”地一下就對了過來。
看清是劉簡,他才把槍口壓下,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醒了?我差點以為你要死了。”
薩曼莎又湊過來,用頭蹭了蹭劉簡的手,才退回羅伯特腳邊,安靜地趴下。
“昏迷了多久。”
劉簡問,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十個小時。
”羅伯特揉著眉心,
“那傢伙怎麼樣?”
劉簡的目光掃向角落。
“怕光,曬到就會爛掉。”
羅伯特的回答言簡意賅。男人在毛毯下抖得更厲害了。
劉簡走到窗邊,撥開一條縫隙。
外面是堆滿腐爛物的後巷,幾隻肥碩的老鼠在垃圾裡鑽進鑽出。
“有吃的嗎?”
劉簡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羅伯特從揹包裡掏出罐頭和餅乾扔過來:
“省著點,這是最後的存貨。”
劉簡沒說話,用手指摳出冰冷的午餐肉,機械地吞嚥。
冰冷油膩的肉塊給他空蕩蕩的胃帶來了一絲暖意。
吃完半罐,他把剩下的推到羅伯特面前。
羅伯特搖搖頭:
“你傷得重,你吃。”
劉簡不再客氣,迅速清空食物。
熱量在胃裡化開,讓他緊繃的神經舒緩了千分之一。
他走到角落,將最後半罐肉遞到男人面前。
“吃吧。”
劉簡的語氣很平淡,
“想活下去,就得吃東西。”
男人看著那罐頭,又看了看自己那雙依舊猙獰的利爪,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把頭埋得更深了。
“不想吃?”
劉簡也不勉強,收回罐頭,自己吃完,將空罐頭精準地扔進角落的垃圾桶。
“很好,我們可以出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羅伯特正在檢查武器,聞言抬起頭:
“去哪?而且……他怎麼辦?外面天亮著。”
他指了指角落。
“回船上。”
劉簡的計劃清晰明確,
“這裡不安全,天黑前必須回去。”
“你瘋了?走著去港口?帶著一個一曬太陽就冒煙的粽子?”
“找車。”
劉簡吐出兩個字,看了眼手錶,
“廂貨,或者貼膜的SUV。下午三點,日落七點,我們有四個小時。”
外面的世界,陽光燦爛,卻死寂得可怕。
劉簡走在最前面,端著羅伯特的步槍。
羅伯特則揹著沉重的揹包,一手提著戰術砍刀,一手攙扶著那個裹成粽子、在陽光下每走一步都像是上刑的男人。
他們沿著建築物的陰影快速移動。
“那裡。”
劉簡指向一條停滿廢棄車輛的街道,
“羅伯特,你在路口警戒。我去找車。”
他獨自一人走向那片汽車墳場。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一排排落滿灰塵的車輛。
爆胎的,撞毀的,車門大開的……
一輛停在陰影裡黑色的福特撼路者。
車身完整,輪胎尚存,最關鍵的,車窗貼著深色隱私膜。
他拉了拉車門,鎖著。從戰術背心內側,一根回形針被他瞬間捋直,再取出一片薄金屬撥片。
工具插入鎖芯,耳朵貼上冰冷的車門。
他的手指化作最精密的儀器,感受著內部彈子的細微跳動。
“咔噠。”輕響傳來,車門應聲而開。
遠處的羅伯特看得眼角一抽。
這傢伙到底是個甚麼怪物?
劉簡坐進駕駛室,扯開方向盤下的護板,紅藍黃綠的電線暴露出來。
他甚至沒用工具,只用兩根手指精準地抽出兩根線,剝開膠皮。“滋啦——”
電火花一閃,引擎發出一陣咳嗽,隨即轟鳴著甦醒。
油表顯示,還剩小半箱。
“吼——!!!”
一聲不屬於人類的、飽含痛苦的嘶吼從街道盡頭傳來!
羅伯特臉色劇變,只見一隻夜魔,正從一棟建築的陰影裡衝出,目標直指正在發動汽車的劉簡!
“劉簡!小心!”
劉簡卻像是沒聽見。
他只是將兩根電線擰在一起,然後用一塊電工膠布從容地纏好,彷彿在做一個幼兒園級別的手工。
在他做完這一切時,那頭夜魔已經衝到了車窗外,腐爛的爪子狠狠砸向玻璃!
“砰!”
羅伯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劉簡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隔著深色的車窗,與那雙猩紅的眼睛對視。
他甚至沒去拿旁邊的步槍,只是掛上檔,一腳油門!
“轟!”
撼路者如野獸般向前一竄,直接將那頭夜魔撞飛出去,後者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陽光下,皮肉瞬間焦黑捲曲,黑煙裹著惡臭騰起,幾秒內便化作一具扭曲的焦屍,再無聲息。
汽車穩穩停在羅伯特面前。
劉簡放下車窗,面無表情地招了招手。
羅伯特扶著男人,把他塞進沒有窗戶的後備箱,揹包也甩上後座。
薩曼莎,從他身後躥出,矯健地跳上後座。
羅伯特自己坐進副駕,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
“你的技術……”他忍不住開口。
劉簡沒看他,只是盯著前方,隨意的說道。
“看了兩天書”
羅伯特被噎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汽車在廢棄的街道上飛馳。
後備箱裡,突然傳來壓抑的嗚咽和撞擊聲。
羅伯特臉色一變。
劉簡依舊目視前方,聲音冷得掉渣:
“太陽還在天上,你現在很安全。再動,我就把你扔出去。”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不耐煩。
後備箱裡的動靜,瞬間停了。
港口。
汽車停下。
“下車,走過去。”
劉簡推門而出,薩曼莎也跟著跳下車,緊緊跟在他腳邊,機警地環顧四周。
羅伯特開啟後備箱,那個男人蜷縮在最黑暗的角落,抖如篩糠。
“來,我扶你。”
羅伯特伸手。
男人驚恐地後縮,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警告。
劉簡繞到車後,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想活,跟上。想死,留在這兒等天黑,你的同類很樂意幫你解脫。”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片刻的等待。
薩曼莎小跑著跟上。
男人僵住了。
他看著劉簡決絕的背影,又看看伸著手的羅伯特,最終,顫抖著抓住了羅伯特的手臂。
穿過巨大的集裝箱迷宮,他們終於看到了那艘被偽裝起來的接駁艇。
“到了!”
劉簡上前,三下五除二扯開偽裝。
他沒有立刻上船,而是抬頭,望向那座如同鋼鐵巨獸般橫亙在河道上的布魯克林大橋。
夕陽給它鍍上金邊,橋下的陰影,卻怎麼也無法驅散,彷彿地獄的入口。
薩曼莎對著橋底的方向,不安地踱步,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不會吧……”
羅伯特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們……要從那下面過去?”
“必經之路。”
劉簡的回答像塊石頭。
“不行!絕對不行!”
羅伯特炸了,
“你看看你這身傷!我們還帶著一個累贅!”
劉簡低頭看了眼手錶。
日落之前,他必須回到遊艇。
他必須完成洗漱,吃一頓標準份的晚餐,然後進入深度睡眠,彌補今天的失敗。
“上船,或者留在這裡被撕碎。選一個。”
羅伯特死死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動搖。
但他失敗了。
那張臉上,只有對“秩序”被破壞後的、冰冷的偏執。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羅伯特低吼著,卻還是認命地把男人推向接駁艇,薩曼莎則一躍而上,守在船艙口。
“把他塞進船艙,別讓他出來。”
劉簡命令道,同時檢查步槍彈藥。
引擎咆哮,接駁艇駛離碼頭,駛向那片象徵死亡的黑暗。
河風吹起劉簡的衣角,他站在船頭,如一尊雕塑。
【精神:5/19】
他很清楚,以現在的精神力,再次啟用【超專注】,
很有可能精神徹底熔斷,變成一個白痴。
但他更無法忍受自己的人生規劃,出現“失敗”的字樣。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系統。
啟用,【超專注】。
【警告:當前精神過低,啟用可能導致精神低於安全閾值產生不可逆損傷。是否確認?】
【確認】
「自律點數-1」
【自律點數:91】
嗡——
大腦彷彿被灌入滾燙的鐵水!
每一根神經元都在發出淒厲的尖叫,無法形容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栽進水裡!
但下一秒,極致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整個世界,靜止了。
風聲、水聲、引擎的轟鳴,羅伯特焦急的吼叫……全部消失。
羅伯特焦急的臉定格成油畫,遠處橋底陰影裡那些蠕動的黑影,變成了緩慢爬行的蟲子。
時間,被強行拖入了他的節奏。
「進入極致投入,心無旁騖的狀態(剩餘)」
劉簡睜開眼。
那雙佈滿血絲的瞳孔裡,此刻只剩下絕對的、冰冷的平靜。
他緩緩舉起步槍,槍口穩如磐石。
接駁艇不疾不徐地滑入大橋的陰影。
一道黑影從側上方鋼樑無聲撲下,利爪在昏暗中劃出致命寒光,直取他的咽喉!
劉簡甚至沒有轉頭。
他手腕一抖,槍口劃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砰!
子彈精準地從那夜魔張開的嘴裡射入,貫穿了它的後腦。
腥臭的黑血,在空中炸開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