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上再無半分血色,眼眶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瞳孔裡爬滿了駭人的血絲。
這已經不是疲憊,而是生命力被過度透支的徵兆。
他拄著砍刀,沉重的喘息像是破舊的風箱,胸口劇烈的疼痛讓他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門外,夜魔的嘶吼和撞擊聲震得鋼門瘋狂顫抖。
“汪嗚~”
一聲喜悅的低吠,德牧薩曼莎小跑過來,尾巴興奮地拍打著金屬櫃。
可剛一靠近,濃重的血腥味就讓它停下腳步,尾巴也耷拉了下去。
它湊上前,用溼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劉簡的手,喉嚨裡發出擔憂的嗚咽。
也就在此時,系統的提示在意識深處裡顯示。
「臨時爆發【力量】結束」
「反噬生效:力量-30%(剩餘)」
轟!
彷彿身體裡最後一絲支撐力被瞬間抽走,他渾身一軟,拄著的砍刀重重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整個人軟得像一截煮爛的麵條,就要順著牆壁滑倒。
羅伯特的胳膊立刻伸了過來,扶住他。
“我……”
劉簡剛張開嘴,一股腥甜直衝喉嚨。
他猛地偏過頭,咳出一口暗紅粘稠的血沫。
第二條提示緊隨而至。
「警告:精神力已降至臨界值【精神 4/19】」
「臨時爆發【氣場全開】結束」
「反噬生效:存在感降低,陷入自卑狀態(剩餘)」
一種無法形容的、想當場刨個坑把自己埋了的極致羞恥感。
剛才那個……踩著喜慶鼓點,在大廳中央開無雙的自己……
他為甚麼要放BGM?為甚麼是《好運來》?
羅伯特全程在監控裡看著……那不就等於公開處刑嗎?
社會性死亡!這比被夜魔撕成碎片還難受一萬倍!
劉簡把頭埋得很低,聲音細若蚊蠅。
“一身血……都是怪物的體液,成分不明……會汙染你的實驗服……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不該選那首歌的……”
羅伯特抓著他胳膊的手僵住。
這還是那個敢在夜魔堆裡放BGM蹦迪的瘋子?那個一刀砍飛精英頭顱的狠人?
“你特麼在胡說八道甚麼!”
羅伯特低吼一聲,懶得跟他廢話,直接粗暴地扣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他扔到一張實驗臺邊。
“咔嚓”一聲,羅伯特剪開他手臂上破爛的作戰服,動作麻利地清洗傷口,針頭毫不猶豫地扎進他的肌肉,注射了一劑強效止痛和抗生素。
“內臟震盪,沒裝置處理,忍著。”羅伯特的聲音冷硬。
“嗯……給你添麻煩了。”
劉簡有氣無力地回答,眼神全程盯著地面,根本不敢和羅伯特對視,
“那個……注射器是一次性的吧?醫療垃圾要分類,不然會……”
羅伯特理都懶得理他,轉身衝向實驗室中央。
手術檯上,曾經的夜魔首領,正圓睜著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
恐懼、迷茫、劇痛在他瞳孔裡交織成一場風暴。
他赤裸的身體依舊是夜魔的輪廓,但灰敗的面板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透出屬於人類的肉色。
他看見羅伯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鳴,想說話,卻只有野獸般的音節。
他抬起自己那雙利爪,眼中是極致的驚恐和自我厭惡。
“嘿!聽著!”
羅伯特語速快如機槍,
“你的意識回來了!你聽得懂,對不對?看著我!你不再是怪物了!”
那人劇烈一震,看看羅伯特,又看看自己的手,混亂的眼神裡終於透出一絲清明。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很好!”
羅伯特一把抄起旁邊的軍用揹包——裡面是硬碟、血清和所有研究資料的核心。
“轟——!!!”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厚重的鋼門被撞出一個恐怖的凹陷,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
“劉!起來!必須走了!”
羅伯特衝角落裡的劉簡大吼。
劉簡正蜷在牆角,抱著膝蓋,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學生。
他碎碎念著,徹底沉浸在反噬帶來的巨大羞恥和負罪感中。
羅伯特簡直想一槍斃了他。但他看到劉簡那渙散無神的瞳孔,知道罵也沒用。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粗暴地把劉簡從地上拎起來。
“我不管你現在發甚麼神經!想活命就給我動!”
他將劉簡的一條胳膊甩到自己肩上,用身體硬扛著他,朝實驗室的另一頭拖去。
那裡,偽裝成牆壁的金屬板後,是最後的生路。
“Sam,跟上!”
羅伯特頭也不回地低吼,同時衝著那個剛甦醒的男人命令道:
“還有你!快點!”
男人掙扎著從臺上滾下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完全不協調,走得踉踉蹌蹌。
羅伯特在控制面板上飛速輸入密碼,狠狠砸下最後一個紅色按鈕。
“10分鐘,這裡將會自爆。我們得快點。”
他反手又拍下另一個開關。
“嗡——”
牆壁滑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狹窄通道。
“走!”
薩曼莎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率先鑽了進去,爪子在溼滑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划水聲。
然後羅伯特架著劉簡,鑽了進去。那甦醒的男人緊隨其後。
通道的門緩緩關閉。
在他們身後,實驗室的鋼門被徹底撕開,無數夜魔蜂擁而入。
裡面一片漆黑,只有羅伯特頭盔上的戰術手電投射出一小片晃動不安的光暈。
腳下是黏膩溼滑的苔蘚和冰冷的積水。
劉簡被半拖半拽,每一次顛簸都讓他胸口翻江倒海。
“對不起……我太重了……你應該自己跑的……”
他還在斷斷續續地道歉。
羅伯特一言不發,只是咬緊牙關,支撐著他的重量。
跟在後面的男人,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啪。”
他一腳踩滑,重重摔倒在地,濺起一片冰冷的汙水。
手電光掃了過去。
在前方的一灘積水裡,男人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張灰白扭曲的臉,猩紅的眼眸,嘴角還掛著屬於同類的黑色血跡。
“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飽含痛苦與絕望的嘶吼從他喉嚨裡擠出,在狹窄的通道里刺耳迴響。
他瘋狂地用手去抓自己的臉,想把這層不屬於他的面板活活撕下來。
“嘿!”羅伯特厲聲喝止,
“別動!想二次感染嗎?!”
男人動作一僵,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利爪,離臉頰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絕望地垂下手,蜷縮在地上,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劇烈顫抖。
羅伯特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又看了看崩潰的男人和旁邊神志不清的劉簡,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劉簡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軟弱。
“那個……你能不能……別哭了。”
男人和羅伯特都看向他。
劉簡靠著牆,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髒兮兮的鞋尖。
“你這聲音……會引來夜魔的……”
他慢慢地說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先再看看我……咱倆半斤八兩,湊合活吧。”
他頓了頓,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我剛才也差點忘了自己是誰,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呢……結果現在像條死狗一樣被人拖著走,還連累了別人,關鍵是……”
他聲音更低了,充滿了絕望。
“……還特麼是在《好運來》的BGM裡乾的這一切……”
“等出去了,找個地方……睡覺。對,睡一覺,就好了。真的。最好能再來個黃桃罐頭……”
男人的抽泣,不知不覺停了。
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男人,猩紅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
“快走!沒時間廢話了!”
羅伯特打斷了這詭異的時刻,一把將男人拉起來,
“不想死就跟上!”
男人沉默地站起身,這一次,腳步穩了很多。
三人一狗繼續在黑暗中艱難前行,羅伯特幾乎是扛著劉簡的全部重量,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
也就在這時,劉簡的意識深處,一條提示悄然劃過。
「力量反噬已結束」
一股暖流,突兀的出現沿著經絡奔湧向四肢百骸。
那股黏附在肌肉纖維裡的無力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一直以來拖拽著四肢的枷鎖,轟然碎裂。
他下意識地從羅伯特的肩膀上掙脫出來,靠著溼冷的牆壁,大口喘息。
“嗯?”
羅伯特停下腳步,詫異地回頭,手電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我可以自己走。”
劉簡的聲音依舊很低,他還是不敢抬頭,目光死死地鎖著自己的鞋尖,語氣裡滿是虧欠。
“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羅伯特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不是在硬撐,這才鬆開手,語氣生硬。
“那就跟緊了,別掉隊!”
他轉身,大步向前。
身體的力量回來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憊和“社死”反噬帶來的羞恥感,卻愈發濃重。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絲光亮。
一個被鐵欄杆封死的下水道出口。
羅伯特拿出角磨機,刺耳的切割聲瘋狂迴盪。
薩曼莎被這噪音攪得不安,低聲嗚咽著,緊緊貼著劉簡的小腿,彷彿想從他身上尋求一點安慰。
幾分鐘後,欄杆被切斷。
“我先上去,你們跟上。”
羅伯特敏捷地翻了出去。
緊跟著薩曼莎前爪在牆面上一搭,後腿猛地發力蹬踏,矯健的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外面的地面上。
外面是廢棄的小巷,天色依舊昏暗。
劉簡和那男人也跟著爬了出去。就在那男人的腳落地的瞬間,一股劇烈的震動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
三人猛地回頭。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遠處的夜空中,一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將半個天空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華盛頓廣場的方向。
羅伯特經營多年的堡壘,連同裡面的一切,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劇烈的衝擊波席捲而來,捲起地上的垃圾和塵土,狠狠砸在三人身上。
這一下,成了壓垮劉簡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一黑。
【精神 3/19】
「警告:精神力低於安全閾值!」
在羅伯特驚駭的吼聲中,劉簡的身體向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