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結果天旋地轉得更厲害。
他扶住旁邊一輛滿是灰塵的福特皮卡,才勉強站穩。
“暈……”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的思維變得遲鈍,想集中精神思考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注意力就被路邊一隻被風吹動的塑膠袋完全吸引。
他盯著那個袋子看了足足十秒,才遲鈍地想起來,自己剛才好像在想甚麼重要的事。
是甚麼來著?
忘了。
大腦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陌生的街道,死寂的城市。
手裡的M4A1很沉,他下意識想把槍背好,但大腦和身體的協調性已經下線。
他只是無意識地,用槍口在身旁的汽車引擎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
咦?
這聲音……還挺帶感?
他又敲了一下。
“當。”
這次是敲在了車窗的金屬框上,聲音清脆了許多。
“咚……當……咚咚……當……”
劉簡徹底放棄了思考,拿著那把冰冷的突擊步槍,在廢棄的汽車上敲敲打打,嘴裡還無意識地跟著哼哼。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甚麼背上炸藥包……”
他完全沒意識到,在這死城般的曼哈頓,這陣有節奏的噪音,是多麼的突兀和刺耳。
……
街角的陰影裡。
一間服裝店深處,有甚麼東西被這持續的噪音驚動了。
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眼睛緩緩睜開。
它循著聲音的來源,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口,從店內向外窺探。
陽光下,一個人類。
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他沒有尖叫,沒有逃跑,甚至沒有躲藏。
他……在敲車?
夜魔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吼,腐臭的涎水順著獠牙滴落。
食物。
新鮮的食物。
它弓起身子,肌肉繃緊,想要撲出去,享受這頓送上門的早餐。
可那個奇怪的人類,一邊敲,一邊慢悠悠地,從一片陽光地帶,晃到了另一片陽光地帶。
夜魔的撲擊動作一直無法執行。
陽光。
灼熱、致命的陽光,將它和獵物隔開。
它不甘地嘶吼著,爪子在門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卻不敢踏出陰影半步。
它只能等。
等著這個奇怪的獵物,自己走進陰影裡來。
……
與此同時。
數百米外,那棟三層商店的樓頂。
一條德國牧羊犬對著樓下發出了低沉的警告。
“嗚……”
羅伯特·奈維爾放下手中的實驗記錄,拿起身邊那把裝配了高倍鏡的狙擊步槍,將鏡頭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很快,他就在瞄準鏡裡看到了那個奇怪的身影。
一個陌生人。
一個亞洲面孔的年輕人。
他是甚麼時候上島的?
又是怎麼上島的?
羅伯特的心沉了下去。
過去的一年裡,他見過其他的倖存者。
他們無一例外,都充滿了恐慌、絕望和瘋狂。
他們會在街上毫無目的地奔跑,大喊大叫,最終引來夜魔,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變成夜魔的一部分。
但下面這個人,不一樣。
他很奇怪。
他揹著一個巨大的軍用揹包,懷裡抱著一把M4A1。
可他的行為,卻像個精神病人。
他在幹甚麼?
打節拍嗎?
羅伯特看著那個年輕人用槍口有節奏地敲擊著一輛福特野馬,眉頭越皺越緊。
然後,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隻夜魔從街角的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劉簡嘶吼!
“吼!”
羅伯特呼吸一窒,握緊了步槍。
可接下來,他愣住了。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倖存者,此刻要麼嚇得屁滾尿流,要麼立刻開槍還擊。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瞄準鏡裡,那個亞裔男人只是遲鈍地轉過頭,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他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訝,只有一臉茫然。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玩意兒是從哪冒出來的。
然後。
他轉回頭,繼續用槍管敲車門。
叩。
叩叩。
羅伯特:“……”
巷子口的夜魔也愣住了。
這個人不怕它?不尖叫?竟敢無視它?
夜魔被激怒,它憤怒地咆哮著,張牙舞爪,試圖把眼前的人類驅趕到陰影區域。
劉簡皺著眉嘟囔:“好吵……”
他晃晃悠悠繞著皮卡車走,始終讓自己處在陽光下。
可能站著有些累了,他找了個陽光最足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來,背靠著車輪。
雙腿一伸,舒服地嘆了口氣。
就算腦子壞掉了,身體的本能依然在工作。
巷子口的夜魔見狀,一次次地衝到陰影的邊緣,伸出利爪,卻又在接觸到陽光時,慘叫著縮回去。
面板在陽光下冒出青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它只能在陰影裡,對著那個坐在地上曬太陽的人類瘋狂嘶吼。
高樓上,羅伯特緩緩放下了狙擊槍。
這個人……
他面對夜魔,冷靜得不像話。
不,那不是冷靜,那是一種漠視。
他身上看不到恐懼。
而且,他精準地把控著陽光與陰影的邊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倖存者能做到的。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的出現,打破了羅伯特一年來對倖存者的所有認知。
……
坐了一會兒,飢餓感和口渴感湧了上來。
“哦,該補充能量了。”
他笨拙地拉開身後的揹包拉鍊。
手指在裡面胡亂摸索了一陣,掏出了根能量棒和一瓶水
撕開包裝,他將那根口感乾硬的能量棒塞進嘴裡。
“難吃。”
他心裡想著。
“但是……蛋白質15克,碳水40克……還行,營養夠了。”
他又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
整個過程,他都坐在街道正中央,陽光最熾烈的地方。
遠處的羅伯特看得眼皮直跳。
在隨時可能被夜魔撕碎的曼哈頓街頭……野餐?
這傢伙的心到底有多大?
吃完東西,劉簡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他終於有餘力抬起頭,環顧四周。
然後,他抬眼,精準地看向了那棟三層小樓的樓頂。
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觀察哨,那副正對著自己的狙擊槍,以及狙擊鏡後面那張警惕的臉。
羅伯特·奈維爾。
找到了。
劉簡的腦子依舊轉得不快,但他明白現在該做甚麼。
逃跑?以他現在“腦霧”的狀態,跑不了幾步就得自己絆倒自己。
對峙?更不行,他連準星都對不準。
唯一的選擇,就是釋放善意。
他沒有猶豫,慢慢地,將喝了一半的水瓶和剩下的能量棒放回揹包。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羅伯特的方向,緩緩舉起了自己的雙手,攤開手掌。
這是一個國際通用的姿勢。
我沒有武器。
我沒有威脅。
樓頂上,羅伯特身體一僵。
他察覺到了!
這個陌生人,從一開始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他不是無意中闖入,他是有目的的!
羅伯特的警惕提到了頂點。
是陷阱嗎?
是那些進化出智慧的夜魔,派來的人類誘餌?
可……他為甚麼要舉起手?
羅伯特的心跳加快。
孤獨。
長達一年的孤獨,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渴望見到同類,渴望交流,渴望不再一個人對著塑膠模特自言自語。
但理智告訴他,任何異常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這個人的出現,可能帶來希望,也可能帶來毀滅。
他該怎麼辦?
開槍警告?還是……下去看看?
就在羅伯特猶豫不決時。
下方的劉簡,腦海中的系統提示,終於走到了盡頭。
「反噬:腦霧,難以集中(剩餘)」
嗡!
彷彿電腦重啟成功,所有的亂碼瞬間消失。
世界,在劉簡的眼中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風聲,心跳聲,遠處陰影裡壓抑的呼吸聲,一切都變得井然有序。
大腦的算力,回來了!
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感受著久違的清明,爽得差點呻吟出來。
“我靠,總算活過來了。”
他內心瘋狂吐槽,“這腦霧Debuff,簡直是降智打擊,再來半小時,我估計就要開始研究怎麼用M4A1彈一首《小星星》了。”
他迅速評估了一下當前的局勢。
左前方街角陰影裡,藏著一隻沒耐心的夜魔。
正前方樓頂上,蹲著一個疑神疑鬼的主角。
而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舉著雙手,站在馬路中間。
這場面,怎麼看怎麼尷尬。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夜長夢多。
誰知道這破地方還藏著甚麼妖魔鬼怪。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小命,交到別人的選擇困難症上。
劉簡緩緩放下了舉起的雙手。
然後,他旁若無人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一陣咔吧咔吧的清脆聲響。
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瞬間,截然不同。
之前的他,是茫然的羔羊,眼神空洞,動作遲緩。
現在的他,眼神平靜而銳利,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這場遊戲,該換個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