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上,羅伯特透過瞄準鏡,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年輕人……變了。
剛才還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現在脊樑挺直,姿態從容,像是換了個人。
羅伯特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剛才那副痴呆的樣子,全是偽裝?為了引誘自己現身?
羅伯特的食指,下意識地搭在了扳機上。
然而,下一秒,劉簡的動作讓他再次陷入了困惑。
劉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戰術背心,又重新背好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軍用揹包,然後,就那麼大大方方地,從汽車殘骸後面走了出來。
他沒有跑,沒有躲藏,更沒有舉槍。
他只是邁開雙腿,以一種近乎散步的悠閒姿態,朝著他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的步伐很穩,始終走在街道中央陽光最充足的地帶。
“這……到底是甚麼套路?”
羅伯特徹底懵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埋伏、陷阱、突襲……
但唯獨沒想過這種“擺爛式”的接近。
對方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過來,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槍口之下。
這是一種極致的自信,還是一種極致的愚蠢?
讓他不解的是,身邊的薩曼莎竟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這條德牧平時對陌生人極其警惕,哪怕是塑膠模特都要嗅上半天。
可現在,它只是安靜地趴在那裡。
羅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夥伴,又看了一眼瞄準鏡裡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開槍嗎?
理智告訴他,任何無法理解的變數,都應該被第一時間清除。
可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就是扣不下去。
他想知道答案。
這個神秘的東方人,到底是誰?
他究竟想幹甚麼?
“Shit.”
羅伯特咒罵一句,最終還是從瞄準鏡後抬起了頭。
他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決定。
他收起狙擊槍,拍了拍薩曼莎的腦袋。
“Sam,走。我們去跟新鄰居打個招呼。”
他決定下樓,當面會會這個神秘人。
……
劉簡的聽力早已今非昔比。
雖然還沒到樓下,但他還是隱約聽到了樓頂傳來的動靜。
“魚兒上鉤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這位老哥被孤獨折磨了快一年,心理防線估計比紙還脆。這時候,只要表現得足夠‘無害’且‘神秘’,他絕對會忍不住下來一探究竟。”
“只要他肯下來,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他甚至還有閒心吐槽一下曼哈頓的空氣質量。
“嘶……這PM2.5,估計爆表了吧?回頭得弄點清肺的茶喝喝,羅漢果金銀花,嗯,必須安排上。”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前方一棟建築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條德國牧羊犬。
羅伯特·奈維爾。
以及他的忠實夥伴,Sam。
來了。
劉簡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他沒有開口,靜靜地等待對方走近。
羅伯特端著一把M4卡賓槍,槍口沒有直接指著劉簡,但隨時可以舉槍射擊。
他一步步走來,審視著劉簡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步伐沉穩,肌肉緊繃,全身都處在戒備狀態。
可他身邊的薩曼莎,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它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地嗅著,尾巴甚至還友好地搖了兩下。
當距離只剩下十幾米時,薩曼莎掙脫了羅伯特的控制,小跑著衝到了劉簡面前。
羅伯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大喊:“Sam! Back!”
然而,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薩曼莎並沒有撲咬,也沒有狂吠。
它只是圍著劉簡轉了兩圈,然後湊上前,輕輕嗅了嗅劉簡的褲腳。
劉簡依舊保持著微笑,甚至緩緩蹲下身,伸出手,停在薩曼莎的面前。
他手掌攤開,沒有做出任何威脅性的動作。
薩曼莎猶豫了一下,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劉簡的手指。
“Good girl.”
劉簡用純正的美式發音,輕聲說道。
羅伯特徹底僵住了。
除了自己,它從未對任何陌生人表現出如此親近的態度。
可眼前這個神秘的東方人……
他身上到底有甚麼魔力?
“好了,Sam,回去你爸爸那裡。”
劉簡輕輕拍了拍薩曼莎的腦袋,站起身。
薩曼莎聽話地搖著尾巴,跑回了羅伯特身邊,還用頭蹭了蹭他的腿。
羅伯特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震驚、困惑、警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你是誰??”
“你怎麼上的島??”
兩人的距離不到十米,在空曠的華盛頓廣場公園,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峙。
劉簡臉上的笑容不變,用同樣流利的英語回答。
“我叫劉簡,一個迷路的旅人。”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羅伯特的肩膀,看向那條親暱地蹭著主人的德牧。
“你好,羅伯特。還有……Sam。”
羅伯特的臉色劇變!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名字?”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手中的槍下意識地抬高了幾分。
島上早已無人。
不可能有人認識他,更別說……連Sam的名字都知道!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劉簡彷彿沒有看到那黑洞洞的槍口,他臉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一些。
“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這個動作讓羅伯特瞬間緊張起來。
“我知道你每天中午,都會雷打不動地去南街海港的碼頭,用無線電廣播,等待那些你明知‘不存在’的倖存者。”
羅伯特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也是他最深的秘密。
劉簡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我還知道,你害怕孤獨,所以經常去音像店,給那些塑膠假人模特起名字,跟它們聊天,甚至……還想約其中一個出來約會。”
“閉嘴!”
羅伯特失控地低吼,額角青筋繃起。
這些是他最私密的日常,如今卻被一個陌生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人,而是在面對一個無所不知的魔鬼。
這種資訊上的絕對碾壓,讓羅伯特引以為傲的心理防線出現裂痕。
他無法理解。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東方人,為何會對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看著對方瀕臨崩潰的樣子,劉簡知道火候到了。
再逼下去,萬一這位老哥心態崩了開槍,樂子就大了。
“養生之道,在於張弛有度,不能把弦繃得太緊。”他心裡默默唸叨。
於是,他適時地收起了那副“神棍”的表情,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語氣也變得溫和了許多。
“別緊張,羅伯特,我沒有惡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側過身,拉開自己身後的揹包拉鍊。
羅伯特的槍口死死地跟著他的動作。
只要劉簡敢掏出任何武器,他會毫不猶豫地開火。
劉簡心裡默默吐槽,
“嘖,肝火旺盛,眼圈發黑,嘴唇乾裂,典型的熬夜後遺症。”
他心裡慶幸,上岸搜刮物資時在港口發現了一家中醫診所,不然今天的見面禮還真不好準備。
他從巨大的軍用揹包裡拿出的,不是槍,不是炸彈,而是一包真空密封的東西。裡面裝著乾枯的植物根莖和葉片。
他將那包東西託在掌心,對羅伯特揚了揚。
“羅伯特,你多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羅伯特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個問題,比“我知道你名字”的衝擊力更大。
失眠,長期的、深度的失眠,是他最大的折磨。
就算用藥物強制入睡,夢裡也全是妻女的慘叫和夜魔的嘶吼。
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劉簡沒理會對方那副見了鬼的表情,自顧自繼續說。
“你那些提神的化學藥劑,副作用太大,只會讓你越來越糟。”
他晃了晃手裡的真空袋。
“我這有幾味東方草藥,不值錢,但對付你這種壓力過大導致的神經衰弱,有奇效。”
劉簡的語氣,就像一個老中醫看見了作息不規律的年輕人,忍不住要念叨幾句。
“信我,喝上三天,保證你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神清氣爽,看夜魔都覺得眉清目秀。”
“……”
羅伯特懵了。
他握著槍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大腦也宕機了。
一個神秘的東方人,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現在……居然要給自己治失眠?
這是甚麼離譜的展開?
他是個頂尖的病毒學家,是個相信科學資料的軍醫。
可眼前這個人,連同他手裡的那包“東方樹根”,都透著一股無法用科學解釋的詭異。
太玄學了!
“一副清肝火,一副安神,一副固本培元。”
劉簡的語氣輕鬆,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意,
“就當是新鄰居的見面禮,不收錢。要試試嗎?”
羅伯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動了。
那支舉了半天,讓他手臂都有些發酸的M4卡賓槍,槍口緩緩垂了下去。
他盯著劉簡看了足足十幾秒,臉上的警惕,逐漸被疲憊和好奇取代。
那是疲憊,是好奇,也是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