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來也回到木葉時,已是深夜。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去燈火通明的木葉醫院,甚至沒有回自己的住處。他拖著沉重而傷痛的身體,帶著滿身的塵土、血汙以及更深的精神創傷,如同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孤魂,徑直走向了那處唯一能讓他暫時忘卻煩惱、或者說能讓他縱情沉淪的地方——忘憂居。
他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無視了侍女們看到他狼狽模樣時驚訝的目光,聲音沙啞地只對迎上來的管事說了一句:“找源,老地方。”
頂層之上,源正泡在那個堪稱極盡奢華的露天溫泉池中。池子以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邊緣鑲嵌著暖色的寶石石,散發著令人舒暢的熱力與微光。水汽氤氳,瀰漫著名貴香料的芬芳。他靠在池邊,閉目養神,身旁漂浮著的木托盤上,放著清酒和時令水果。
腳步聲沉重而踉蹌地傳來。源睜開眼,便看到如同從泥潭裡撈出來的自來也,帶著一身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和濃重的疲憊,噗通一聲,直接滑入了溫暖的池水中,濺起大片水花。
溫熱的泉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物,暈開暗紅色的血汙。他靠在池壁另一邊,將整個頭埋入水中,良久,才猛地抬起頭,劇烈地咳嗽著,水珠混合著或許還有別的東西,從他臉上滑落。
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對旁邊侍立、面露憂色的葉倉和漩渦惠揮了揮手。兩女會意,默默退下,很快,幾名容貌姣好、身著輕薄浴衣的侍女,端著新的酒壺、小菜和乾淨的浴巾,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跪坐在池邊,柔順地為兩人添酒、佈菜。
自來也看也沒看那些誘人的美食和美色,直接抓起一個酒壺,仰頭“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幾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似乎無法驅散他心中的寒意。
“我追上他了。”自來也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壓抑的痛苦。
“嗯,看你這副樣子,結果可想而知。”源抿了一口清酒,語氣平淡。
“我們打了一場……很激烈。”自來也看著氤氳的水汽,眼神空洞,彷彿又回到了那片被他們摧毀的裂谷,“他還是那麼強,比以前更強,也更……陌生了。他說……各走各路,下次見面,就要分生死。”
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自來也又灌了一口酒,猛地將酒壺頓在池邊,發出沉悶的響聲,嚇了旁邊侍女一跳。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源,聲音帶著一種被背叛後的嘶啞與絕望:
“源!你告訴我!老頭子(三代)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大蛇丸的那些實驗,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甚至……甚至那些命令,根本就是來自上面?!”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傷口在溫水中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中的痛楚:“大蛇丸他……他雖然走上了邪路,但他不是傻子!沒有高層的默許甚至支援,他敢在木葉眼皮子底下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那些實驗材料從哪裡來?那些基地怎麼可能瞞過暗部和‘根’的耳目那麼久?!”
自來也的聲音帶著哭腔,這個平日裡豪放不羈的男人,此刻顯得如此脆弱:“大蛇丸……他或許只是個執行者,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替罪羊!真正骯髒的,是藏在木葉陰影裡的那些手!是團藏!甚至……甚至可能包括老頭子!”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我該怎麼辦?!那是我的老師啊!是撫養我長大、教我忍道的老師!可是……可是他竟然……他竟然放走了大蛇丸!他明明可以留下他的!他為甚麼要放水?!是因為怕大蛇丸說出真相嗎?!怕牽連出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嗎?!”
自來也像是要把積壓在心中的所有懷疑、憤怒和失望都傾瀉出來,在這個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的老友面前。
“我對木葉……真的好失望。”他最終頹然地靠在池壁上,仰望著被水汽模糊的星空,喃喃道,“我一直以為,木葉是承載著‘火之意志’的光明之地。可現在……我發現它裡面已經爬滿了蛆蟲!而我,卻無能為力……”
源始終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安慰。直到自來也發洩完畢,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侍女小心翼翼倒酒的水聲時,他才緩緩開口:
“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醜陋。權力,也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他的聲音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縹緲,“猿飛日斬或許不是一個壞人,但他是一個政客。在維護村子穩定和平衡的旗號下,默許甚至利用一些黑暗的手段,對他們來說,是‘必要之惡’。”
“大蛇丸是棋子,也是棄子。當他失去了控制,或者價值被榨乾,就會被毫不猶豫地拋棄。猿飛親自去追,不是為了清理門戶,而是為了確保這枚棄子,不會在落地的瞬間,反濺自己一身泥。”源的分析冰冷而殘酷,卻直指核心。
“至於你……”源的目光落在自來也痛苦的臉上,“知道了真相,卻無法改變,甚至無法去指責那個對你有著養育之恩的老師。這種矛盾與痛苦,確實煎熬。”
他端起酒杯,向自來也示意了一下:“所以,何必想那麼多?既然無法改變,不如暫時忘卻。美酒、溫泉、還有……”他瞥了一眼旁邊跪坐的、容顏秀麗的侍女們,“……眼前的美景,才是真實可觸的。來,喝酒!今晚,不醉不歸,一醉解千愁!”
自來也看著源那副超然中帶著一絲“及時行樂”的姿態,又看了看身邊溫順可人的侍女,最終,化悲憤為……酒量?他抓起酒壺,再次猛灌起來,彷彿要將所有的煩惱都溺死在酒精之中。
“喝!他孃的!都給老子喝!”他嚷嚷著,甚至拉過旁邊一個侍女,將酒壺湊到她嘴邊,引得侍女一陣嬌呼,氣氛頓時變得有些頹靡而放縱。
源看著借酒澆愁、在溫柔鄉中尋求短暫麻痺的自來也,搖了搖頭,卻沒有再說甚麼大道理。有些坎,需要自己邁過去。而他,能提供的,也只是一個可以暫時停靠、醉生夢死的港灣罷了。
溫泉池中,水汽依舊氤氳,酒香混合著脂粉香,歡聲笑語(主要是自來也強顏歡笑和侍女們的迎合)掩蓋了深處的苦澀與絕望。木葉的陰影依舊籠罩,但在這忘憂居的頂層,至少今夜,有人試圖用酒精和溫存,來麻痺那顆被真相灼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