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鎮匯合後,蘇挽晴(墨瀾)並未多做停留,立刻整合車隊,加速向京城進發。有了羅鋒護送出境的前車之鑑,她更加謹慎,沿途不斷更換路線,甚至在某些地段再次分兵,利用商會早先鋪設的隱秘渠道傳遞訊息和轉移部分核心物品。
一路有驚無險。當京城那巍峨連綿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已是半月之後。深秋的寒風捲起官道上的塵土,遠方的城樓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肅穆威嚴。
星海商會別院早已收到訊息,墨文提前派快馬通知了留守人員。因此,當車隊抵達城外時,別院管事已帶著人手在約定的地點等候多時,並已打點好城門守衛。
然而,進城的過程卻並非一帆風順。
就在車隊接受例行檢查,準備入城時,一隊身著刑部皂隸服飾、腰佩鐵尺的官差,在一名面容冷峻的刑部主事帶領下,突然出現,攔住了去路。
“且慢!”那刑部主事亮出腰牌,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隊,最後落在戴著面具、騎在馬上的蘇挽晴身上,“敢問可是星海商會墨瀾先生?”
“正是草民。”蘇挽晴勒住馬,聲音透過面具,平淡無波,“不知這位大人有何見教?”
“本官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趙勉。”主事語氣公事公辦,“有人遞狀,告你星海商會於隴西期間,勾結邊將,擅殺良民,強奪貨物,乃至涉嫌與北狄私通,影響邊關戰事!現奉上命,請墨瀾先生隨本官回刑部,協助調查!”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進城出城的百姓、商旅紛紛側目,低聲議論。星海商會的護衛們則瞬間繃緊了神經,手按刀柄。
果然來了!沈硯的反擊,如此迅速,如此直接!而且一上來就扣上了“勾結邊將”、“擅殺良民”、“私通北狄”這幾項足以抄家滅族的大帽子!顯然是打算趁她剛剛回京、尚未站穩腳跟之時,以雷霆手段將她拿下,屈打成招,徹底解決後患!
蘇挽晴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與憤慨:“趙大人!此乃天大冤枉!墨某奉皇命前往隴西籌措軍需,嘔心瀝血,九死一生,方才不辱使命,協助邊軍擊退北狄,保住隴西防線!此事黑水大營鎮西將軍王賁、守備副將羅鋒皆可作證,更有陛下嘉獎聖旨為憑!何來‘勾結邊將、私通北狄’之說?至於‘擅殺良民、強奪貨物’,更是無稽之談!隴西鎮情勢複雜,墨某所有交易皆有憑證,若有強奪,苦主何在?證據何在?!”
她聲音清越,擲地有聲,不僅反駁了指控,更抬出了“皇命”、“聖旨”和邊軍將領作證,將自己置於“有功之臣”的位置。
那趙主事似乎早有預料,並不慌張,冷聲道:“是否冤枉,自有朝廷法度裁斷!王賁將軍的證詞已到,其中對先生某些行為,也頗有微詞。至於苦主證據,刑部自有掌握。墨瀾先生,你是自己跟我們走,還是要本官動手請?”他一揮手,身後的皂隸立刻上前,手按鐵尺,虎視眈眈。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內傳來!只見幾名錦衣華服的侍衛護著一輛裝飾雅緻的馬車疾馳而至,馬車簾掀起,露出一張溫潤俊朗、卻隱含威儀的臉——正是靖安侯世子,趙珩!
“且慢!”趙珩下車,快步走來,目光掃過趙主事和刑部差役,最後落在蘇挽晴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關切,隨即對趙主事道:“趙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趙勉見是趙珩,眉頭微皺,拱手道:“下官參見世子。下官奉命,請墨瀾先生回刑部問話。”
“問話?”趙珩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貴氣,“墨瀾先生乃朝廷有功之人,剛剛為國立下大功返京,尚未面聖謝恩,便被刑部如此當街攔拿,恐有不妥吧?況且,本世子記得,涉及邊關軍務、欽差事宜,似乎應由都察院或大理寺會同兵部核查,刑部……似乎越權了?”
他點出了關鍵——管轄權問題,以及蘇挽晴“有功未賞”的特殊身份。
趙勉臉色微變,強硬道:“世子,此案涉及多條人命及邊關安危,刑部有權先行緝拿審問!至於是否有功,是否越權,待審問清楚,自有公論!”
“好一個‘先行緝拿審問’!”又一個聲音響起,只見一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員,在一眾屬官的簇擁下,也從城內方向走來,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廷玉,以剛正不阿、不懼權貴著稱。他冷眼看著趙勉,“趙主事,你刑部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墨瀾先生協理軍需、有功於邊,即便真有疑點,也當由三司會審,豈容你刑部私設公堂,當街拿人?!本官已接到隴西鎮守備副將羅鋒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證詞和請功奏表副本,其中詳述墨瀾先生之功,併力證其清白!你刑部所謂‘苦主證據’,又從何而來?莫非比邊軍將領的證詞更為可信?!”
周廷玉的出現和話語,如同又一記重錘!他不僅搬出了“三司會審”的程序正義,更直接拿出了羅鋒的證詞!這無疑是對刑部最有力的反擊!
趙勉額頭開始冒汗。他沒想到,一個南洋商人回京,竟然引來了靖安侯世子和都察院副都御史兩位重量級人物為其出頭!更沒想到,遠在隴西的羅鋒,動作如此之快,證詞已經送到了都察院!
他知道,今日這人是帶不走了。再僵持下去,只會讓事態升級,甚至可能引來皇帝過問。
“周大人言重了。”趙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周大人和世子如此說,那……便依程式,請墨瀾先生暫且回府,聽候朝廷傳喚。不過,”他看向蘇挽晴,眼神陰冷,“還請墨瀾先生近期不要離開京城,隨時配合調查。”
“這是自然。”蘇挽晴微微頷首,“清者自清,墨某隨時恭候朝廷明察。”
一場風波,暫時被趙珩和周廷玉聯手化解。
趙勉悻悻地帶人離去。
蘇挽晴下馬,對趙珩和周廷玉鄭重行禮:“多謝世子,多謝周大人仗義執言。”
趙珩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輕嘆:“先生平安歸來便好。京城……是非之地,先生還需萬分小心。”
周廷玉則公事公辦地道:“墨瀾先生有功於國,本官職責所在,自當維護朝廷法度公正。羅鋒將軍的證詞已呈送御前,先生不必過於擔憂。但沈相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挽晴一眼,拱手告辭。
蘇挽晴目送兩人離去,心中瞭然。趙珩是念著舊情(或許還有懷疑)和正義感出手,周廷玉則是出於公心和對沈硯某些做派的不滿。無論如何,她歸京的第一步,雖然兇險,但總算有驚無險地踏出了。
回到星海商會別院,關上大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
蘇挽晴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減卻更顯堅毅的面容。她走到書房,看著窗外熟悉的京城景象。
沈硯,你的第一招,我接下了。
現在,該輪到我了。
她鋪開紙張,開始書寫。一份是呈給皇帝的詳細奏報,將隴西之行、軍需籌措、協助破敵的過程如實稟明,並附上王賁(被迫)和羅鋒的請功奏表副本,以及部分關鍵物資的票據憑證。
另一份,則是以“匿名”方式,準備透過特殊渠道散播出去的“訊息”。內容是關於欽差衛崢在隴西勾結北狄、儲存實力、陷害功臣,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高層指使的“傳聞”。她要利用輿論,先發制人。
邊境的烽火已熄,京城的暗戰,卻剛剛拉開最血腥的帷幕。
長風破浪,已至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