輜重營區的火光和廝殺聲,在寂靜的軍營夜晚顯得格外刺耳。混亂雖然很快被撲滅,但餘波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迅速擴散。
蘇挽晴(墨瀾)派人將六具黑衣死士的屍體,連同“繳獲”的幾把制式可疑的彎刀,以及那塊帶標記的金屬碎片(拓印了標記,原件她留了下來),一併送到了中軍大帳,並附上了一份簡短的“戰報”——言稱有“北狄奸細”趁夜潛入,意圖燒燬軍需物資,已被護衛拼死擊退,斃敵六人,己方傷七人,亡三人。戰報措辭嚴謹,將己方定位為“協助防守、保護朝廷物資”的忠義之士,同時隱隱點出襲擊者目標明確,不似尋常奸細。
這份戰報和屍體被送到時,王賁和衛崢正在帳中對著地圖商議軍情(或者說,在爭論)。看到屍體和戰報,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王賁是驚怒交加。驚的是在自己的大營裡,居然真的發生了襲擊,而且目標直指那批尚未驗收、卻又至關重要的軍需物資!怒的是,不管襲擊者是誰,這都是在打他的臉,說明他治軍不嚴,營防有漏洞!萬一物資真的被燒,朝廷追查下來,他也脫不了干係!
衛崢則是心驚肉跳,外加一絲難以掩飾的陰沉。他當然認得那些屍體的裝扮,甚至隱約認出了其中一兩人模糊的面容!這正是他透過秘密渠道安排的人手,本想趁著北狄來襲的混亂,一舉解決“墨瀾”並毀掉物資,製造“北狄奸細所為”的假象。卻沒想到,行動竟然失敗了!還被對方反殺,留下了屍體和把柄!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份戰報和那塊拓印的標記。那標記……雖然模糊,但他怎能認不出,那是沈相爺暗中掌控的某條線上的暗記?!這“墨瀾”竟然連這個都查出來了?!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王將軍!衛大人!”蘇挽晴親自來到了中軍大帳外求見,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沉穩,“草民有要事稟報!”
王賁和衛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煩躁與不安。王賁揮揮手:“進來!”
蘇挽晴步入大帳,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和臉色難看的兩人,微微躬身:“將軍,大人,襲擊者雖被擊退,但其目標明確,手法專業,絕非尋常北狄探馬。草民懷疑,營中恐有內應,與其勾結,意圖破壞軍需,擾亂軍心!值此大敵當前之際,此等隱患不除,恐釀大禍!懇請將軍徹查!”
她直接把“內應”的帽子扣了出來,而且扣得合情合理。襲擊者能準確找到輜重營區,能避開巡邏,這不是內應是甚麼?
王賁臉色鐵青,他當然知道可能有內應,甚至懷疑就是衛崢搞的鬼,但他不能說。他煩躁地擺擺手:“此事本將軍自會詳查!墨瀾,你護衛物資有功,本將軍記下了!你先回去,加強戒備,此事勿要再聲張,以免動搖軍心!”
他想把事情壓下去。
“將軍!”衛崢卻突然開口,聲音尖利,“此事蹊蹺!焉知不是某些人自導自演,賊喊捉賊,意圖混淆視聽,甚至……藉此誣陷忠良?!”他陰冷的目光射向蘇挽晴,“墨瀾,你口口聲聲說襲擊者是北狄奸細,有何證據?這些人的兵器和裝扮,與我大淵軍中所用頗有不同,但也未必就是北狄之物!你急著將‘內應’之名扣下,是何居心?!”
他這是要反咬一口,將水攪得更渾。
蘇挽晴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詫異之色:“衛大人何出此言?草民一介商賈,身處貴軍大營,人生地不熟,有何能力自導自演?又去誣陷哪位‘忠良’?至於證據……”她指向地上屍體,“這些人的身手、配合,絕非尋常匪類。他們所用的彎刀,雖非制式,但鍛造手法與北狄工匠頗有相似之處。當然,如衛大人所說,也可能仿造。但最重要的證據是……”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份拓印的標記紙:“草民在為首之人的衣內,發現了這個標記。草民走南闖北,對此類暗記略知一二,這似乎是……關內某些秘密幫會用於辨識身份的記號。不知衛大人,可曾見過?”
她將標記亮出,目光緊緊盯著衛崢。
衛崢瞳孔驟縮,心臟狂跳!這“墨瀾”果然拿出來了!他強作鎮定,厲聲道:“一張不知所謂的拓印,能證明甚麼?或許是襲擊者故意留下,栽贓陷害!”
“是不是栽贓,一查便知。”蘇挽晴不緊不慢,“隴西鎮龍蛇混雜,血狼團、沙蠍幫(已殘)、駝鈴商會……或許他們認得這個標記。再不濟,派人將此標記快馬送回京城,請有司查驗,想必也能查出端倪。只是……”她看向王賁,“如今北狄大軍壓境,若因內鬼之事導致軍需不繼,防線有失,這責任……恐怕誰都擔不起。”
她在施壓,也在提醒王賁。現在不是糾結誰對誰錯的時候,北狄才是大敵。如果因為內鬥導致戰敗,王賁第一個倒黴。
王賁果然被觸動了。他貪財怕死,更怕丟官罷爵。眼下最要緊的是守住大營,打退北狄。這“墨瀾”雖然神秘難纏,但他的物資是實打實的,而且看起來確實有能力(能擊退精銳死士)。相比之下,衛崢雖然代表沈相,但行事陰險,差點在他的地盤上鬧出大亂子!
“夠了!”王賁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雙方的唇槍舌劍,“大敵當前,吵甚麼吵!襲擊之事,本將軍自有決斷!墨瀾,你保護好你的物資,若再有差池,唯你是問!衛大人,你也消停點,專心禦敵!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沒有本將軍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更不得互相猜忌、滋生事端!違令者,軍法從事!”
他選擇了各打五十大板,暫時壓下了衝突,維持表面穩定。這是典型的官僚做法,也是目前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衛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卻也不敢再逼。他知道,王賁已經對他不滿了。
蘇挽晴微微躬身:“草民遵命。”目的已達到,她成功地在王賁心中埋下了對衛崢的懷疑種子,也暫時保住了自己和物資的安全。
她退出大帳,走回輜重營區的路上,戈壁的夜風格外凜冽,卻吹不散她心中的冷意。
她知道,衛崢絕不會罷休。北狄大軍,或許就是他的下一個殺招。
那麼,就讓她看看,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火中,究竟誰,才能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