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戈壁灘,寒意未消。一支由數十輛滿載貨物的馬車組成的隊伍,在百餘名精悍護衛的押送下,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隴西鎮,朝著黑水大營的方向行進。隊伍最前方,蘇挽晴(墨瀾)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依舊戴著那副銀質面具,玄色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沉靜的氣場與身後龐大的車隊形成鮮明對比。
昨夜奪取的藥材已混入車隊,血狼團承諾的最後一批戰馬也已在黎明前送到。此刻,馬車裡裝載的,是足以應對朝廷初步查驗數量的戰馬、皮裘、藥材和部分糧草。成色如何,很快便見分曉。
黑水大營的轅門今日戒備格外森嚴。得知星海商會送驗物資到來,王賁和衛崢早已端坐在中軍大帳外臨時搭建的閱兵臺上,兩側分立著軍中將領和衛崢帶來的親隨。氣氛肅殺,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車隊在營門前停下。墨武上前遞上文書,守衛驗看後,放車隊進入,但要求所有護衛在指定區域卸貨後退出,只允許“墨瀾”及其兩名隨從(墨武和一名管事)接近閱兵臺。
貨物被一車車卸下,在空地上分類堆放。戰馬被牽到一旁臨時圈出的馬欄,由專門的獸醫和相馬師檢驗;皮裘、藥材等則被搬到閱兵臺前的空地上,等待查驗。
蘇挽晴帶著墨武和管事,走到閱兵臺前,對著臺上的王賁和衛崢躬身行禮。
“草民墨瀾,奉命押送第一批軍需物資至此,請將軍與衛大人查驗。”
王賁腆著肚子,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下方堆積如山的貨物,尤其在那些膘肥體壯、嘶鳴不斷的戰馬上多停留了幾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他揮了揮手:“開始驗吧!”
早已等候多時的軍需官、獸醫、藥材師傅等人立刻上前,開始忙碌。
起初的檢驗還算順利。戰馬皆是精挑細選的良駒,年齡、體態、耐力都符合要求,甚至有幾匹格外神駿,引得幾位邊軍將領都暗自點頭。皮裘厚實保暖,針腳細密,顯然是上品。
然而,當檢驗到藥材時,衛崢帶來的那名留著山羊鬍的藥材師傅,開始頻頻挑刺。
“這批三七,顏色偏暗,質地似乎不夠緊密,藥效恐有不足。”他捻起一塊三七,搖頭晃腦。
“止血藤的年份不夠,切口處汁液顏色淺淡,止血效果大打折扣。”他又拿起一捆止血藤,一臉嫌棄。
負責藥材的管事額頭冒汗,連忙解釋這些都是地道藥材,成色上佳。但那藥材師傅咬死不放,言辭苛刻。
閱兵臺上,衛崢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王賁則眯著眼,不置可否。
蘇挽晴冷眼旁觀,知道衛崢開始發難了。她上前一步,朗聲道:“這位師傅,你說三七顏色偏暗?可否告知,何種色澤為佳?止血藤汁液顏色,又以何種深淺為達標?據草民所知,藥材成色因產地、採收時節、炮製手法不同,本就有所差異,豈能一概而論?師傅若不信,可當場切片驗看,或取少量熬煮試其藥效。”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那藥材師傅被她問得一滯,他本就是受命挑刺,哪裡說得出一二三四的具體標準?
“哼,巧舌如簧!”衛崢冷哼一聲,親自開口,“墨瀾,本官聽聞你這些藥材,來路不明,昨夜隴西鎮外甚至發生械鬥,駝鈴商會一批藥材被劫,此事是否與你有關?!”
他直接將昨夜之事捅了出來,意圖將水攪渾,並給蘇挽晴扣上“劫掠”的罪名!
此言一出,臺上臺下頓時一陣騷動。王賁也皺起了眉頭,看向蘇挽晴。
蘇挽晴心中冷笑,果然來了。她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疊單據,雙手呈上:“將軍,衛大人,此乃所有藥材的採購憑據,供貨商、價格、時間、經手人,一應俱全,皆可查證。至於駝鈴商會藥材被劫之事,草民亦有耳聞,深感震驚。然隴西鎮外每日大小衝突不斷,豈能無端牽連到草民頭上?草民倒是想問,駝鈴商會身為西域商賈,為何會囤積大量我軍急需的管制藥材?又為何要在深夜秘密運輸出鎮?其目的地‘野狼谷’,似乎並非合法商路吧?此事,將軍和衛大人是否應該詳查?”
她不僅撇清了自己,反而倒打一耙,將矛頭引向了駝鈴商會可能存在的走私行為,甚至隱隱指向了監管不力的邊軍和來此督查的衛崢!
王賁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野狼谷的事情,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那裡水太深,涉及多方利益,他平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刻被當眾點出,面子上實在掛不住。
衛崢更是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墨瀾”如此難纏,不僅早有準備,言辭還如此犀利!
“強詞奪理!”衛崢怒道,“採購憑據可以偽造!至於駝鈴商會之事,本官自會查辦,不勞你費心!現在說的是你的藥材有問題!”
眼看雙方僵持不下,氣氛愈發緊張。就在這時,一名驛卒急匆匆跑上閱兵臺,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啟稟將軍!八百里加急軍報!北狄左賢王部集結五千騎兵,已突破我前沿哨卡,正朝隴西方向襲來,距此已不足百里!”
“甚麼?!”王賁猛地站起身,臉上肥肉抖動,又驚又怒。
臺上眾將也是譁然!北狄犯邊並不罕見,但如此大規模、明目張膽地突破前沿直撲隴西,卻是近年少有!
衛崢也愣住了,北狄突然來襲,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蘇挽晴心中卻是一動。北狄來襲?時機如此巧合?是邊境常態,還是……另有玄機?
王賁到底是邊軍主將,驚怒過後,立刻下令:“傳令各營,即刻備戰!緊閉營門,加強警戒!哨騎再探!”
他看了一眼臺下堆積的物資和麵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衛崢和“墨瀾”,煩躁地揮了揮手:“驗收之事,暫且擱置!墨瀾,你和你的人,還有這些物資,暫時留在營中!待打退了北狄蠻子再說!”
戰事突發,一切以軍務為先。蘇挽晴的驗收危機,竟因這突如其來的外敵,而被暫時延後了。
然而,留在危機四伏的軍營之中,面對即將到來的大戰,以及絕不會放過她的衛崢,真的就安全了嗎?
蘇挽晴抬頭,望向北方煙塵隱隱的天際,面具後的眼神,深邃如淵。
風雲際會,真正的暴風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