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御花園,流光溢彩。為彰顯天朝上國對遠來商賈的恩寵,也為慶賀“格物書院”籌建順利,皇帝特在宮中設下私宴,受邀者除首輔沈硯、靖安侯世子趙珩等近臣勳貴外,便只有主角——“墨瀾先生”。
蘇挽晴依舊是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半邊銀質面具在宮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從容步入宴席,對各方投來的探究目光視若無睹,只向御座上的皇帝行止得體地謝恩。
皇帝心情頗佳,笑道:“墨瀾先生近日為書院之事操勞,又獻上失傳古籍,功在社稷。今日此宴,先生不必拘禮。”
“陛下隆恩,草民惶恐。”蘇挽晴聲音透過面具,平和沉穩。
席間,絲竹悅耳,歌舞曼妙。酒過三巡,氣氛漸酣。皇帝似是無意間提起:“墨瀾先生見識廣博,於海外見聞想必極豐。不知南洋諸國,可有新奇事物,是我大淵所未見?”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既是考校,也是試探“墨瀾”的深淺,更是給了她一個展示自身價值的機會。
蘇挽晴放下銀箸,略一沉吟,緩聲道:“回陛下,海外風物,確與中原迥異。然草民以為,器物之奇終是小道。南洋有些島國,土地貧瘠,物產不豐,但其王室與商會共治,設立‘海貿司’,統轄所有海上貿易,抽取稅金用於修築港口、訓練水師、繪製海圖,不過十數年,竟從撮爾小邦,一躍成為掌控數條重要航線的海上強權。其國雖小,歲入卻堪比中原一富庶大省。此等‘以商富國、以海強兵’之策,或可供陛下參詳。”
她並未炫耀奇珍異寶,而是丟擲了一個實實在在的、關於國家經營和海洋戰略的議題。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幾位勳貴面露思索,趙珩眼中閃過異彩,而沈硯執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墨瀾”。這番言論,絕非尋常商賈能言!其眼界、其格局,直指國策核心!這更像是一個……深諳權術與經濟的能臣,在借南洋之事,向皇帝進言!
皇帝果然被吸引了,身體微微前傾:“哦?竟有此事?細說之。”
蘇挽晴便從容地將現代經濟管理中一些關於壟斷專營、稅收槓桿、基礎設施建設拉動經濟發展的理念,巧妙地包裝在南洋小國的例子裡,娓娓道來。她語言精煉,邏輯清晰,聽得皇帝連連點頭,眼中異彩連連。
“妙!妙啊!”皇帝撫掌讚歎,“以商馭海,以海養國!墨瀾先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沈愛卿,”他轉向沈硯,“你以為如何?”
沈硯放下酒杯,起身拱手,面色沉靜如水:“陛下,墨瀾先生所言,確有可取之處。然我大淵以農立國,海貿雖利,終非根本。且設立專司,統轄貿易,涉及吏治、財政、兵部多方,牽一髮而動全身,需從長計議,謹慎推行。”
他這話,既肯定了“墨瀾”的價值,又委婉地提出了制約,更隱隱點出此事背後的權力重新分配問題,提醒皇帝不要過於冒進。
蘇挽晴(墨瀾)立刻介面,語氣謙遜:“沈首輔老成謀國,所言極是。草民一介商賈,僅提供海外見聞以供參詳。如何取捨,如何施行,自有陛下與諸位大人聖心獨斷。草民只是覺得,海貿之利,猶如地下伏流,若不善加疏導利用,恐為他國所奪,甚為可惜。”
她巧妙地將自己定位為“資訊提供者”和“建議者”,而非“決策挑戰者”,既展現了價值,又避開了與沈硯的直接衝突,姿態放得極低。
皇帝看看沈硯,又看看“墨瀾”,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他哈哈一笑:“好了好了,今日飲宴,不談國事。墨瀾先生見識不凡,朕心甚悅!來,朕敬先生一杯!”
一場可能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然而,宴席散後,沈硯回到府中,書房內的氣壓低得駭人。
“查!”他只對暗衛說了一個字,聲音冰寒刺骨,“查他所有言論的來源!查南洋是否真有那樣一個小國!查他身邊那個文士墨文的底細!還有……”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宴席上“墨瀾”執杯時,那無意間翹起的小指,一個極其細微的、與他記憶中某人重合的習慣性動作。
“查三年前,所有與蘇家、與……她有關聯的人,尤其是可能知曉經濟海事之學的門客、故交,這三年的下落!”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墨瀾”背後,一定有一個對朝堂、對經濟、甚至對他沈硯都極為了解的高人在指點!否則,無法解釋那遠超商賈的見識與心機!
而蘇挽晴回到別院,摘下面具,臉上並無得意之色。今日宮宴,是她精心策劃的一步。丟擲海貿之策,一是展現價值,穩固聖心;二也是藉此觀察沈硯和朝臣的反應;三,更是埋下一顆種子——一顆關於財富、關於權力、關於未來格局的種子。
她知道沈硯必然會更加瘋狂地調查她。但她早已佈下重重迷霧。星海商會的背景經過精心設計,墨文等人身份乾淨,那些超越時代的見解,都被巧妙地歸因於“海外見聞”和“古籍研究”。
她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彷彿看到了三年前那個在絕望中點燃大火的自己。
沈硯,你感受到了嗎?我不再是那個只能在你掌心掙扎的囚鳥。如今,我攜風雷之勢歸來,與你同殿為臣,平起平坐。你猜忌,你調查,你防備……卻終究無法阻止,我一步步走進這權力的核心,用我的方式,改寫規則。
這場博弈,主動權,正在悄然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