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勘察歸來,蘇挽晴立刻投入更緊張的工作中。古老刻痕的發現讓她心生警惕,也讓她對書院未來的定位有了更深的考量。這“格物書院”,絕不能僅僅是一個研究“奇技淫巧”的場所,它必須擁有足以讓任何人,包括皇帝和沈硯,都不得不重視的價值。
她召來了墨文,口述了一封呈送給皇帝的密摺。在摺子裡,她並未提及古老刻痕,而是著重強調了在清理舊址時,發現了一些前朝甚至更早時期關於水利工程、金屬冶煉和天文觀測的殘碑斷刻,其技術思想頗具借鑑價值。她懇請皇帝准許,在修建書院的同時,對這些散佚的古代科技遺產進行系統性發掘、保護和研究,並提議將研究成果彙編成冊,作為書院未來的核心學術積累。
同時,她讓墨文以“星海商會”的名義,向京中幾位以清流自居、在士林中頗有聲望的大儒發出邀請,聘其為書院“顧問”,並不需要他們常駐,只需偶爾講學,為書院“正名”。她給出的酬勞並非金銀,而是承諾將商會從海外蒐集來的中原失傳古籍善本,優先供其閱覽研究。
此舉可謂一石二鳥。一方面將書院的立意拔高到“傳承古代科技文明”的高度,迎合了皇帝可能的好大喜功與對“文治”的追求,也堵住了那些抨擊“格物”是“奇技淫巧”的保守官員之口。另一方面,用珍貴的古籍吸引清流大儒,等於為書院披上了一層“書香”的保護色,極大地提升了其文化地位和影響力。
訊息傳出,果然在士林圈中引起不小反響。一些原本對商人建書院嗤之以鼻的文人,在得知能接觸到失傳古籍後,態度也悄然發生了變化。皇帝那邊更是很快批覆,對墨瀾的“忠君愛國、弘揚文教”之舉大加讚賞,並下旨令工部、禮部全力配合。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
沈硯坐在首輔值房內,看著暗衛送來的關於“墨瀾”近日動向的彙報,眼神冰冷。密摺內容、邀請大儒、皇帝旨意……這一連串的動作,如行雲流水,精準地抓住了各方的心理,將“銅臭”之事,巧妙地包裝在了“書香”與“大義”之下。
這份心機,這份對朝堂規則和人心把握的老辣,絕非常人能有。更讓他心驚的是,暗衛查到,星海商會在協助清理西山舊址時,確實將一批刻有特殊符號的石塊單獨封存了起來,守衛森嚴。
那些符號……沈硯揉了揉刺痛的額角。他雖未親見,但根據描述,似乎與皇室秘檔中記載的某些古老傳說有關。這個“墨瀾”,是真的對古代科技感興趣,還是……另有所圖?他究竟知道多少?
“主上,”暗衛低聲道,“我們安插在工部的人回報,墨瀾對書院地下可能存在的‘東西’,似乎格外關注。我們是否要……”
“不必。”沈硯打斷他,聲音低沉,“嚴密監視即可,不要打草驚蛇。本官倒要看看,他到底想挖出甚麼。”
他頓了頓,又道:“趙珩那邊,最近與墨瀾可有接觸?”
“回主上,靖安侯世子自那日拜訪後,並未再與墨瀾公開會面。不過,我們的人發現,世子的貼身小廝,近日與星海商會名下的一家香料鋪夥計有過幾次接觸,似乎是代世子購買南洋安神香。”
安神香……沈硯眼神一凝。又是香!他府上前幾日也收到了“墨瀾”派人送來的所謂“南洋安神香”,包裝精美,香氣清冽。他出於謹慎,並未使用,而是讓府中醫師查驗。醫師回稟,此香用料珍貴,配伍精妙,確實有極強的寧神靜心之效,並無毒性。
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墨瀾”似乎總能精準地觸及他的需求,無論是公事上的“格物書院”,還是私事上的“頭痛疾”。這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感覺,讓他極其不適。
而此刻的靖安侯府內,趙珩正對著一小盒剛剛送來的“南洋安神香”出神。香氣與他那日在墨瀾別院聞到的相似,卻又似乎有些微不同。他並非懷疑此香有問題,只是……藉著購香的機會,他讓心腹小廝試圖打探更多關於墨瀾先生的訊息,尤其是其樣貌、習慣等細節,得到的回覆卻都是“先生深居簡出,常戴面具,喜好清靜”之類毫無價值的套話。
“難道……真的只是我多心了?”趙珩喃喃自語。可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那偶爾流露的神韻,實在像極了記憶中那個驚才絕豔、卻紅顏薄命的女子。
他嘆了口氣,將香盒收起。無論墨瀾是不是蘇挽晴,此人如今聖眷正濃,風頭無兩,且行事看似光風霽月,他即便心有疑慮,也只能靜觀其變。
京城的水,因“墨瀾”這顆石子的投入,愈發渾濁起來。
蘇挽晴站在別院的書房內,看著牆上新繪製的西山書院規劃圖,以及旁邊標註著古老符號含義的零星筆記,目光沉靜。她知道沈硯在監視她,知道趙珩在懷疑她,也知道朝中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
但她無所畏懼。
用“古代科技遺產”和“清流大儒”來包裝書院,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她要讓這書院真正產出令人無法忽視的成果——或許是改良的農具,或許是更精確的歷法,或許是……其他能切實增強國力的東西。只有展現出足夠的價值,她才能在這權力的漩渦中,立於不敗之地。
銅臭固然能開路,但唯有真正的“書香”(知識)與實力,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墨瀾”歸來,攜帶著的,不僅僅是財富,更是足以改變格局的力量與智慧。
沈硯,你掌控權勢,我則掌控知識與未來。我們之間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