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內，空氣彷彿凝固。孔文正溫和的目光下是毋庸置疑的威壓，灰隼怒目而視，手緊握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蘇挽晴緩緩抬起眼眸，那雙經歷過生死、淬鍊過星辰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孔大人，”她開口，聲音清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的好意，挽晴心領了。”
孔文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預感到她接下來的話。
“然而，”蘇挽晴話鋒一轉，語氣堅定如鐵，“‘凰隕’傳承，非我私產，乃前賢所託，關乎文明存續，挽晴既為守護者，便無權以其換取個人榮辱安危。此其一。”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窗外山谷中那些忙碌、帶傷卻眼神堅毅的身影：“其二，這些人，並非甚麼前朝餘孽。他們是與我並肩作戰、守護北境、抵抗外侮的袍澤兄弟。若因我之故，使他們遭受無妄之災，挽晴，萬死難辭其咎。”
她重新看向孔文正，眼神銳利：“至於效忠朝廷……挽晴一介女流，所求不過一方淨土，守護所想守護之人、應守之物。若朝廷以刀兵相加，以無辜性命相脅，這等‘效忠’，不要也罷！”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灰隼激動得渾身顫抖，看向蘇挽晴的目光充滿了狂熱與誓死追隨的決絕。
孔文正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惋惜與凜冽。他緩緩站起身，一股磅礴如山嶽般的威壓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木屋。
“蘇姑娘，你可知道，你今日之言，意味著甚麼？”他的聲音不再溫和，帶著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嚴，“意味著你拒絕了陛下最後的仁慈，選擇了一條……死路。”
“是生路還是死路，尚未可知。”蘇挽晴毫不退縮，周身亮銀色星輝隱隱流轉，將那龐大的威壓抵擋在外，“大人莫非以為，僅憑你與外面那幾人，便能在此地留下我，踏平這黑風山谷嗎？”
她的話語中帶著強大的自信。經過摩天嶺之行和救治雷猛，她對自身力量的掌控更上一層樓，即便面對孔文正這等金丹後期甚至巔峰的高手，她也有一戰之力！更何況，這裡是她經營過的山谷，有陣法，有地利！
孔文正眼神微凝，他確實從蘇挽晴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威脅，一種不同於普通修士的、更加深邃浩瀚的力量氣息。這讓他原本十拿九穩的心態，產生了一絲動搖。
“蘇姑娘果然非同凡響。”孔文正語氣放緩，威壓卻未減，“但你要明白，與整個大淵王朝為敵，絕非明智之舉。今日老夫或許奈何不了你，但朝廷的鐵騎、天下的修士，終將如潮水般湧來。你護得住一時，護得住一世嗎？你忍心看著這些信任你的人，因你一念之差，而盡數葬送？”
他在進行最後的攻心。
蘇挽晴卻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星輝：“孔大人，你只看到了朝廷的煌煌天威，卻看不到這北境之地，乃至這天下各處，被壓迫、被遺忘之人心中燃起的星火。這星火或許微弱，但匯聚起來，亦可燎原。”
她向前一步，氣勢陡然攀升，與孔文正分庭抗禮：“今日，我便代表這黑風山谷，代表所有不願屈從強權、不願放棄守護之念的人，拒絕陛下的‘好意’！若要戰，那便戰！”
“若要戰，那便戰！”灰隼猛地抽出腰刀，聲如洪鐘，殺氣騰騰！
屋外的幽靈騎成員似乎也感應到屋內氣氛，紛紛抽出兵刃，一股慘烈的沙場氣息沖天而起，與谷外那八名護衛的氣息隱隱對抗！
孔文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想到蘇挽晴如此決絕，更沒想到這些殘兵敗將竟有如此鬥志。強行動手，即便能勝，也必然是慘勝，而且很可能無法留下蘇挽晴，反而徹底將其推向對立面，後患無窮。
他死死盯著蘇挽晴，彷彿要將她看穿。良久，他周身磅礴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好！好一個星火燎原！”孔文正深吸一口氣，語氣複雜，“蘇挽晴，你的選擇，老夫記下了。今日之事，老夫會如實稟報陛下。希望他日，你不會為今日的決定後悔。”
說完，他深深看了蘇挽晴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兩名隨從，大步離開了木屋。
很快，谷外傳來馬蹄聲，漸行漸遠。
欽差一行人，竟真的就此退走了！
“他們……他們走了？”灰隼有些難以置信，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蘇挽晴望著谷口的方向，眼神卻並未放鬆：“他們暫時退走，是因為沒有必勝的把握，不想付出太大代價。但此事，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轉身，看向灰隼和聞訊趕來的其他幽靈騎成員，神色凝重：“此地已不安全。朝廷既然找到了這裡，就不會只有這一波人。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點頭。
“灰隼，立刻安排人手，輕裝簡從，準備轉移。阿桓，雷大哥情況如何，能否經得起顛簸？”
阿桓連忙道：“頭領毒素已清，性命無礙，但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靜養。短途、平穩的轉移應該可以，但不能太過勞累。”
“好！我們找一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蘇挽晴果斷下令，“在雷大哥醒來之前，我們必須儲存力量，避開朝廷的鋒芒。”
她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並無擊退欽差的喜悅，只有更深的緊迫感。
拒絕了朝廷的招安，便是徹底站到了這個龐大帝國的對立面。未來的路，必將充滿腥風血雨。
但正如她所說，星火雖微，亦可燎原。
她，和這些願意追隨她的人，將在這北境的凍土之上，點燃第一簇反抗的火焰。
而此刻，在遙遠的京城，養心殿內，剛剛聽完孔文正稟報的新皇，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几之上，臉色陰沉如水。
“冥頑不靈……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朕……不留情面了。”
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已悄然醞釀。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那北境黑風山中，那一簇看似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