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蘇挽晴並未給出明確答覆,顧先生也不催促,依舊待她溫和,允許她在寨中有限度地活動。蘇挽晴利用這個機會,更加細緻地觀察著青龍寨的運作。
她發現寨子雖秩序井然,但也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壓力。糧食儲備並不充裕,兵器甲冑多有破損,藥品更是稀缺。寨民們臉上雖有希望,卻也難掩疲憊。更讓她注意的是,寨中似乎缺乏有效的管理和規劃,許多事務依賴顧先生一人決斷,顯得雜亂而低效。
這天,寨中發生了一件事。幾個負責外出採購鹽鐵的弟兄空手而歸,還帶回了重傷。原來他們遭遇了小股官兵的伏擊,不僅物資被劫,人也折損了好幾個。
訊息傳來,寨中氣氛頓時壓抑起來。鹽鐵是維持寨子運轉的命脈,此次失利,無疑是個沉重打擊。李寨主召集眾頭目商議,爭吵聲即便隔著老遠也能隱約聽見。
蘇挽晴站在自己木屋的視窗,看著遠處議事堂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傍晚時分,顧先生拖著疲憊的身軀前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讓姑娘見笑了。”顧先生苦笑著搖了搖頭。
“顧先生,寨中……可是遇到了難處?”蘇挽晴試探著問道。
顧先生嘆了口氣,並未隱瞞:“鹽鐵來路被官兵盯上了,短時間內恐怕難以補充。庫中存糧也支撐不了太久,眼看春耕在即,種子、農具都短缺……唉,千頭萬緒。”
蘇挽晴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我……或許有些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先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姑娘但說無妨。”
“我觀寨中事務,多賴先生一人操持,雖有諸位頭目輔佐,但權責不清,資訊不暢,效率……未免低下。”蘇挽晴斟酌著用詞,小心地說道,“比如此次採購鹽鐵,若能事先規劃多條路線,派人分批、分時、偽裝行進,或與更可靠的渠道交易,或許能降低風險。”
顧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再者,寨中人口數百,每日消耗巨大。僅靠外出採購和狩獵,並非長久之計。我看寨外有不少荒地,何不組織人手,系統開墾?將寨民按能力分工,青壯負責護衛與重體力勞作,婦孺老弱則可負責飼養、紡織、採集等。建立簡單的賬冊,記錄物資進出,做到心中有數。甚至……”蘇挽晴頓了頓,壓低聲音,“可以嘗試與周邊那些同樣受官府壓迫的小村落暗中交易,以物易物,互通有無。”
她將現代管理中一些最基本的組織、規劃、風險控制理念,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表述出來。這些想法對於習慣了粗放管理的山寨來說,無疑是新穎而具有衝擊力的。
顧先生聽得目光越來越亮,他緊緊盯著蘇挽晴,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姑娘……這些想法,從何而來?”
蘇挽晴垂下眼睫:“家中……以前經營過些許產業,耳濡目染罷了。”
這解釋顯然無法完全取信顧先生,但他並未深究,而是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緩緩道:“姑娘所言,字字珠璣,切中要害。只是……寨中兄弟多是粗人,行事慣了隨心所欲,若要推行此等精細管理,恐非易事。”
“事在人為。”蘇挽晴輕聲道,“可從最簡單處著手。比如,先建立物資出入賬冊,讓幾位識字的弟兄跟著學。再將寨民簡單編組,各司其職。規矩初立時難免不適,但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效率必會提升。”
顧先生看著她沉靜而自信的側臉,心中震動不已。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不僅膽識過人,竟還有如此見識!她提出的這些方法,看似簡單,卻直指寨子管理的核心問題。
“姑娘大才!”顧先生由衷讚道,他站起身,對著蘇挽晴鄭重一揖,“顧某代青龍寨上下,謝姑娘指點迷津!”
蘇挽晴連忙側身避開:“先生言重了,挽晴只是略盡綿力。”
“不,姑娘這是雪中送炭!”顧先生語氣激動,“我這就去與寨主商議,儘快將姑娘所言付諸實踐!”
顧先生匆匆離去後,蘇挽晴靠在窗邊,心情複雜。她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有些冒險,過早地暴露了能力。但看到寨子面臨的困境,以及顧先生那為民憂心的真誠,她終究沒能忍住。
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然而,事情的進展比她預想的要快。第二天,李寨主竟然親自來到了她的木屋。李寨主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身材魁梧,聲如洪鐘,眼神卻透著耿直和疲憊。
“顧先生都跟俺說了!”李寨主開門見山,打量著蘇挽晴,目光中帶著驚奇和審視,“沒想到姑娘還是個女中諸葛!你那些法子,聽著就靠譜!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但俺信顧先生,也信你是個有本事的!以後寨子裡這些雜事,就勞姑娘多費心了!”
蘇挽晴沒想到李寨主如此爽快,連忙道:“寨主言重了,挽晴定當盡力。”
有了李寨主和顧先生的全力支援,蘇挽晴開始小心翼翼地參與到青龍寨的管理中。她沒有急於求成,而是從建立最簡單的物資臺賬和人員名冊開始,挑選了幾個機靈的少年跟著學習記賬。又協助顧先生,將寨民按照能力和需求進行了初步的分工編組。
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習慣了散漫的寨民們對突然多出來的“規矩”頗有微詞,一些頭目也覺得束手束腳。但在李寨主的強硬態度和顧先生的耐心解釋下,再加上蘇挽晴提出的方法確實初見成效——比如物資消耗變得清晰,人手調配更加合理——反對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蘇挽晴在青龍寨,終於找到了一個暫時安身立命的位置。她不再是單純的被收留者,而是憑藉自己的能力,贏得了些許尊重和話語權。
然而,她心中始終保持著警惕。她知道,自己展現出的價值越大,捲入的漩渦就越深。青龍寨絕非世外桃源,外有強敵環伺,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她就像在走鋼絲,必須時刻平衡著生存、隱藏與展現。而那個關於雷猛下落和“老鬼”背後勢力的謎團,也如同陰影般,始終縈繞在她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