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漢子們對水網地形極為熟悉，揹著蘇挽晴在縱橫交錯的河道與蘆葦蕩中穿梭，如同游魚。約莫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地勢稍高的丘陵，隱約可見燈火。
靠近了才發現，那並非尋常村落，而是一座依託山勢修建的寨子。木製的寨牆不算高大，但佈局巧妙，暗哨林立，巡邏的漢子們手持兵刃，眼神警惕，透著一股森嚴的氣息。
寨門上方，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匾，上書三個遒勁的大字：青龍寨。
果然是叛軍的據點！蘇挽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守門的漢子顯然認得這隊蓑衣客，簡單詢問了幾句，便放行入內。寨內比想象中規整，房屋依山而建，道路乾淨，甚至能看到婦孺在井邊勞作，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戲，若非那些隨處可見的兵器和巡邏隊伍，幾乎讓人以為這是一個普通的山野村落。
蓑衣漢子將蘇挽晴帶到一間獨立的木屋前。為首那人，自稱姓韓，是寨中的一個小頭目，對屋內喊道：“顧先生，人帶來了。”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癯、約莫四十歲上下的文士走了出來。他目光溫和，帶著書卷氣，與這刀兵森嚴的寨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位姑娘是？”顧先生看向蘇挽晴，眼神中帶著審視，卻並無惡意。
韓頭目將發現蘇挽晴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重點提及了南鎮撫司的探子。
顧先生聽完，點了點頭，對蘇挽晴溫言道：“姑娘受驚了。鄙姓顧，是這寨中的文書。姑娘若不嫌棄，可在此暫住，治傷休養。”
他的態度謙和有禮，讓蘇挽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多謝顧先生收留。”她低聲道謝，聲音依舊沙啞。
顧先生安排了一個叫阿秀的婦人照顧蘇挽晴。阿秀約莫三十歲年紀，手腳麻利，話不多，但眼神淳樸。她幫蘇挽晴清洗了傷口，換上了乾淨的粗布衣服，又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野菜粥和幾個雜麵饃饃。
這是蘇挽晴多日來吃到的最溫暖的一頓飯。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暖意，眼眶有些發熱。
“姑娘慢點吃，不夠還有。”阿秀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輕聲說道。
飯後，顧先生前來探視，並帶來了一個簡陋的藥箱，親自為蘇挽晴檢查腳傷。
“扭傷未得及時靜養，又連日奔波，傷及筋骨，需好生將養一段時日。”顧先生手法熟練地幫她重新敷上草藥，包紮好，“姑娘是從北邊京城來的？”
蘇挽晴心中警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含糊道：“是……家中遭了難，一路逃難至此。”
顧先生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不願多言，也不追問，只是淡淡道：“這世道，誰家沒有一本難唸的經。姑娘既到了青龍寨，便是緣分。安心住下，把傷養好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蘇挽晴便在青龍寨住了下來。她的腳傷在顧先生的醫治和阿秀的照料下，恢復得很快。她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木屋裡，偶爾會在阿秀的陪伴下，在寨子裡有限的地方走動。
她默默觀察著這個叛軍據點。青龍寨規模不小，約有數百人，除了青壯戰士，也有不少老弱婦孺，似乎是將士們的家眷。寨中秩序井然，分工明確，有負責操練的，有負責巡邏警戒的，有負責耕種打獵的，甚至還有工匠打造兵器農具。
顧先生似乎地位不低，不僅處理文書，還時常有人來向他請示彙報。他待人接物始終溫和，但在涉及寨務時，眼神卻會變得異常銳利和果斷。
蘇挽晴曾旁敲側擊地向阿秀打聽過寨主和顧先生的事，阿秀所知不多，只說寨主姓李，是個大英雄，帶著大家反抗朝廷暴政。而顧先生是幾個月前來寨子的，很有學問，幫了寨子很多忙。
這天傍晚，蘇挽晴正坐在屋前看著遠處操練計程車兵，顧先生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姑娘的傷，看來是好得差不多了。”顧先生微笑道。
“多謝先生妙手回春。”蘇挽晴道謝。
顧先生望著操練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姑娘覺得，這青龍寨如何？”
蘇挽晴心中一動，謹慎地回答：“寨中……很安穩，大家……也很齊心。”
“是啊，安穩，齊心。”顧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可這安穩，是用無數弟兄的鮮血換來的。朝廷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這青龍寨，看似堅固，實則危如累卵。”
蘇挽晴沉默不語，不知道他為何對自己說這些。
顧先生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姑娘並非普通流民。你眼神中的沉靜和偶爾流露出的機敏，絕非鄉野女子能有。韓頭目說，你孤身一人，能從南鎮撫司的追捕下逃到江淮，更非常人所能及。”
蘇挽晴的心猛地收緊，知道自己的偽裝在明眼人面前，終究是徒勞。
“先生……想說甚麼？”她深吸一口氣，迎上顧先生的目光。
顧先生看著她，緩緩道：“姑娘，這亂世之中，無人能獨善其身。青龍寨需要每一個有能力的人。我看姑娘是讀過書，明事理的，不知……可願留下，為這寨中百姓，盡一份心力？”
留下？加入叛軍？
蘇挽晴愣住了。她千辛萬苦逃出來，是為了自由，難道又要捲入另一個勢力的紛爭之中？
但顧先生的話語，以及這些天在青龍寨的所見所聞，卻又讓她心中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波動。這裡的人，似乎真的在為了某種信念而抗爭，而非單純的燒殺搶掠。
而且，她如今孑然一身，無處可去。青龍寨，或許真的能成為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她看著顧先生那雙充滿智慧和期待的眼睛，又想起生死未卜的雷猛，想起沈硯那冰冷的掌控，想起這一路逃亡的艱辛……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或許，留在這裡，不僅能活下去，還能……積蓄力量，瞭解這個時代的真相，甚至，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道路？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顧先生似乎並不意外，點了點頭：“理應如此。姑娘好好想想。無論作何決定，青龍寨的門，暫時為你開著。”
說完，他起身離去，留下蘇挽晴一人，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心潮起伏。
留在青龍寨，是機遇，還是另一個深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