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雷猛便叫醒了蘇挽晴。兩人在濛濛細雨中悄然離開了柳林鋪,甚至沒有驚動客棧的老闆。雷猛的神色比昨夜更加冷峻,行進的速度也提升到了極致,幾乎是在小跑。
“跟緊,落下我不會等你。”他的話語混在雨聲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挽晴咬緊牙關,將全身的力氣都用在腿上。雨水打溼了單薄的衣衫,冰冷刺骨,腳下的泥濘更是讓她步履維艱。但她知道,此刻任何遲疑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南鎮撫司的名頭,如同懸頂的利劍,催促著他們亡命奔逃。
雷猛選擇的路線極其偏僻,完全避開了任何可能的官道和村落,只在荒山野嶺間穿行。他似乎對這片區域的地形瞭如指掌,總能找到那些被荊棘和藤蔓掩蓋的、幾乎不存在的獸徑。
雨水模糊了視線,山林在雨幕中顯得陰森而詭異。蘇挽晴的體力在急速消耗,肺部火辣辣地疼,腳上的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她全靠著一股不肯放棄的意志力在支撐。
中午時分,雨勢稍歇。兩人在一處山洞暫避,雷猛拿出冰冷的乾糧分食。他吃得很快,眼神始終警惕地觀察著洞外。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蘇挽晴忍不住再次問道,聲音因疲憊而沙啞。
雷猛嚥下最後一口乾糧,看了她一眼,雨水順著他冷硬的輪廓滑落:“一個南鎮撫司暫時夠不到的地方。”
“叛軍控制區?”蘇挽晴心臟一縮。
雷猛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道:“哪裡能活,就去哪裡。”
這話等於預設了。蘇挽晴感到一陣寒意。投身叛軍?這無異於與整個朝廷為敵!但反過來想,對於她這個被沈硯和朝廷追捕的人來說,敵人的敵人,或許真的是朋友?
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雷猛再次起身:“不能停,他們很可能已經發現我們離開柳林鋪了。”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下午,雨又下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大,變成了瓢潑大雨。山路變得極其溼滑泥濘,雷猛不得不時常停下來,伸手拉蘇挽晴一把。
在一次攀爬一個陡坡時,蘇挽晴腳下一滑,整個人向下墜去!危急關頭,雷猛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臂如同鐵鑄,巨大的力量將她硬生生拽了上來。
蘇挽晴驚魂未定地靠在一塊岩石上喘息,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雷猛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眉頭緊鎖,沉默地遞過水囊。
“謝謝……”蘇挽晴低聲道。
雷猛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低沉,雨幕連綿,能見度極差。
“這雨……或許能幫我們擋住追兵。”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計算的光芒。
夜幕在暴雨中提前降臨。兩人渾身溼透,又冷又餓,卻不敢停下生火。雷猛找到一處巖壁下相對乾燥的凹陷處,示意蘇挽晴躲進去休息。
“你睡一會兒,我守著。”他背對著她,面向雨幕,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
蘇挽晴蜷縮在冰冷的岩石凹陷裡,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發抖。她看著雷猛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這個男人,冷酷、神秘、目的不明,但這一路,若非他的保護和帶領,她早已死了無數次。
他到底是誰?為甚麼要帶著她這個累贅?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在嘩啦啦的雨聲中,極度的疲憊終於戰勝了寒冷和恐懼,蘇挽晴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雨聲的異響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只見雷猛已經如同獵豹般弓起了身子,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雨幕中的一個方向。
蘇挽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黑暗中,只有暴雨肆虐的聲音。但那異響又出現了——是踩斷枯枝的輕微“咔嚓”聲,而且不止一處!
追兵!他們還是追上來了!
雷猛緩緩抽出短刀,對蘇挽晴做了一個絕對安靜、準備行動的手勢。
蘇挽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心跳聲都覺得震耳欲聾。她看到雨幕中,隱約有幾個黑影正在小心翼翼地向著他們藏身之處包抄過來,動作輕捷,顯然是老手。
完了……被包圍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雷猛猛地動了!他不是向後逃跑,而是如同鬼魅般,主動向著側前方一名落單的追兵撲了過去!
刀光在雨夜中一閃而逝!
“呃!”一聲短促的悶哼,那名追兵軟軟倒地。
“在那邊!”
“圍住他!”
其他追兵立刻被驚動,呼喝著圍攏過來!
雷猛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身形如同游魚,在樹木和岩石間快速穿梭,吸引著追兵的注意力,同時對著蘇挽晴藏身的方向低喝一聲:
“跑!向南!別回頭!”
蘇挽晴的心臟如同被狠狠攥住!他要獨自引開追兵!
沒有時間猶豫!求生的本能讓她瞬間從岩石後竄出,用盡全身力氣,向著雷猛指示的南方,頭也不回地衝入了茫茫雨夜和黑暗的山林之中!
身後,兵刃交擊聲、怒吼聲、以及雷猛那熟悉的、帶著暴戾的低吼聲混雜在暴雨聲中,越來越遠……
她不敢回頭,拼命地跑,淚水混合著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滑倒了一次又一次,渾身沾滿了泥漿,手臂和臉頰被荊棘劃破,火辣辣地疼。
但她不能停!雷猛用自己為她爭取的時間,絕不能浪費!
雨夜奔襲,生死一線。她再次成了孤身一人,在這陌生的、充滿敵意的土地上亡命天涯。而這一次,連那個唯一可以暫時依靠的、神秘而強大的同伴,也可能已經凶多吉少。
絕望如同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