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路引和盤纏,接下來的路程順暢了許多。雷猛依舊選擇避開主要城鎮,但偶爾會進入一些規模較小的村落補充給養。他購置了兩套更符合流民身份的破舊衣物,一些耐儲存的乾糧,甚至弄到了一把不起眼但足夠鋒利的短刀別在腰間。
蘇挽晴也換上了那身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裙,用頭巾包住頭髮,臉上刻意抹了些塵土,看起來與沿途見到的逃難女子並無二致。她默默觀察著雷猛的一舉一動,學習著他如何與當地人打交道,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獲取資訊。
她發現,雷猛雖然沉默,但並非不通人情世故。他用少量的銅錢或是以物易物,總能換到需要的東西,並且能從不經意的閒聊中,捕捉到關於前方路途、官府動向乃至叛軍活動的最新訊息。
“叛軍佔了黑石嶺,官兵退守三十里。”
“聽說朝廷派了欽差下來,要督戰……”
“往南走小心點,青龍灘那邊不太平,有水匪出沒……”
這些零碎的資訊在雷猛腦中匯聚,不斷調整著他們的行進路線。蘇挽晴能感覺到,他似乎在規避著甚麼,又或者在尋找著甚麼。
三天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雷猛之前提到的“柳林鋪”。這是一個比黑水集規模小得多,但也相對規整的河邊小鎮。鎮子因渡口而興,商鋪、客棧、酒旗林立,人來人往,雖不及京城繁華,卻也比一路行來的荒涼景象多了幾分煙火氣。
然而,一進入柳林鋪,蘇挽晴就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鎮口的盤查明顯比一般小鎮嚴格,穿著號衣的兵丁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入鎮子的陌生人。街道上,偶爾能看到三三兩兩、看似閒逛,但眼神銳利、步履沉穩的漢子。
“跟緊我,別東張西望。”雷猛低聲叮囑,他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如同回到了領地的頭狼。
他們找了一間看起來最不起眼、靠近鎮子邊緣的小客棧住下。客棧老闆是個一臉和氣的中年胖子,但接過雷猛遞去的路引和房錢時,手指幾不可察地在路引的某個角落按了一下,眼神與雷猛有了一瞬間的交流。
蘇挽晴心中瞭然。這柳林鋪,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這裡很可能是一個秘密的聯絡點。
果然,入夜後,雷猛讓蘇挽晴留在房間,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客棧。
蘇挽晴坐在簡陋的房間裡,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更梆聲和河水流動的聲音,心中難以平靜。雷猛的身份即將揭曉,而這也關係到她接下來的命運。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房門被輕輕推開,雷猛回來了。他的臉色比出去時更加冷峻,身上帶著一股夜露的寒氣和一絲未散的肅殺。
“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他言簡意賅地宣佈,開始收拾本就簡單的行裝。
“出甚麼事了?”蘇挽晴忍不住問道。
雷猛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南鎮撫司的爪子,伸過來了。”
南鎮撫司!蘇挽晴的心猛地一沉。是因為商隊被伏擊的事?還是……因為她?
“是因為……我們?”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全是。”雷猛搖了搖頭,語氣凝重,“南方局勢有變。朝廷似乎下了決心,要全力清剿叛軍。南鎮撫司奉命先行,肅清沿途‘隱患’。”他特意加重了“隱患”二字。
蘇挽晴立刻明白了。所謂的“隱患”,恐怕不僅僅指叛軍探子,也包括所有身份不明、可能對朝廷構成威脅的人,比如他們這種拿著來歷不明路引的“流民”。
“那我們……”她看向雷猛。
“按原計劃,繼續向南。”雷猛語氣堅決,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蘇挽晴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不過,路線要改,速度要加快。”
他不再多說,吹熄了油燈。房間裡陷入黑暗,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蘇挽晴躺在冰冷的板鋪上,毫無睡意。南鎮撫司的介入,讓本就危險的南行之路,變得更加殺機四伏。雷猛顯然從剛才的聯絡中得到了更確切的情報,甚至可能接到了新的指令。
他到底是誰的人?朝廷?叛軍?還是第三方勢力?
自己跟著他,究竟是離自由更近一步,還是正一步步踏入一個更加龐大的陷阱?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欞,如同她紛亂的心緒。
柳林鋪的這一夜,註定無眠。前方的路,在雨幕中變得更加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