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蘇挽晴低著頭,混在早起為生計奔波的人流中。她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與路人擦肩而過,都感覺對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簡陋的偽裝。腳踝的劇痛讓她步履蹣跚,只能依靠那根粗糙的樹枝勉強支撐。
京城西南角的坊市,遠比她想象中更加混亂和骯髒。街道狹窄,兩側是低矮破舊的房屋,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叫賣聲、爭吵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背景音。
這裡的人大多面帶菜色,衣著襤褸,行色匆匆,為了幾個銅板斤斤計較。蘇挽晴這身雖然破爛但料子尚可的衣裙,以及她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蒼白膚色和過於清澈(儘管此刻充滿警惕)的眼神,依然顯得有些扎眼。
她必須儘快弄到一身更普通的衣服,以及……錢。
她看到一個蹲在牆角賣炊餅的老婦人,攤子前圍著幾個苦力模樣的漢子。蘇挽晴摸了摸懷中,除了那點乾糧,一無所有。那根銅簪或許能換點錢,但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猶豫片刻,她注意到巷子深處有一個收破爛的挑子,一個老漢正眯著眼整理收到的廢銅爛鐵。她心中一動,慢慢挪了過去。
“老伯,”她壓低聲音,讓自己的口音儘量貼近本地,“您收這個嗎?”她將那隻磨尖的銅簪遞了過去,刻意用髒汙的手遮掩了其過於精緻的做工。
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銅簪,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帶著市井小民的精明與警惕:“哪兒來的?”
“家裡……家裡老孃留下的,實在揭不開鍋了……”蘇挽晴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老漢哼了一聲,接過銅簪,掂量了一下,又用牙齒咬了咬:“成色還行,就是太細,熔了也沒多少。五個銅錢。”
五個銅錢!蘇挽晴知道這遠遠低於銅簪的實際價值,但她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行。”她低聲應道。
五個冰冷的、帶著汙垢的銅錢落入她掌心。她緊緊攥住,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
用這五個銅錢,她在另一個攤位上,從一個胖婦人那裡換來了一身散發著黴味、打滿補丁的灰色粗布衣裙和一塊褪色的頭巾。她躲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迅速換上了這身行頭,將原來的衣服塞進了垃圾堆深處。
現在,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貧苦的市井女子了,雖然腳上的傷依舊顯眼。
她需要一個地方處理腳傷,並且弄點吃的。五個銅錢已經花光。
飢餓和疼痛陣陣襲來。她看到一家藥鋪,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黯然離開。最終,她在一個餛飩攤前徘徊了許久,那誘人的香氣幾乎讓她走不動路。攤主是個面色和善的大嬸,看她臉色蒼白、腳步虛浮的樣子,舀了一碗熱湯遞給她:“姑娘,看你臉色不好,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吧,不要錢。”
那碗渾濁卻滾熱的湯,帶著一點鹽味和蔥花香,幾乎是蘇挽晴這輩子喝過最美味的的東西。她感激地看了大嬸一眼,低聲道謝,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暫時驅散了部分寒意和虛弱。
“謝謝……”她再次道謝,聲音有些哽咽。
“快走吧,姑娘,這世道不太平,一個人小心點。”大嬸擺擺手,又去忙活了。
蘇挽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隨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接下來呢?一碗熱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她拄著樹枝,漫無目的地在迷宮般的巷子裡穿行,試圖尋找一個可以暫時容身、又能找到些許生計的地方。她看到有婦人聚集在井邊洗衣,有工匠在店鋪裡敲打,有牙行門口聚集著等待僱工的人……
但她一個來歷不明、腳上有傷的女子,又能做甚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晚的貧民窟,比白天更加危險。
她必須找到一個過夜的地方。那個土地廟不能再回去了,太顯眼。
就在她彷徨無措之際,她拐進一條更加偏僻、堆滿籮筐和廢棄傢俱的死衚衕。衚衕盡頭,似乎有一個用破木板和油氈紙搭成的窩棚,裡面隱約有微弱的動靜。
是乞丐的居所?
蘇挽晴猶豫了一下,正準備悄悄退出去,窩棚裡卻傳來一個虛弱的老婦聲音:“誰……誰在外面?”
聲音蒼老,帶著病氣。
蘇挽晴停下腳步,低聲道:“路過,討碗水喝。”她隨口編了個理由。
窩棚裡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窸窣的聲音,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拄著柺棍,顫巍巍地探出頭來。她看到蘇挽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變得麻木。
“沒有水……自己都喝不上……”老婦人聲音沙啞,有氣無力。
蘇挽晴看著她破舊的衣衫和乾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她身後那簡陋得幾乎不能遮風擋雨的窩棚,心中一動。同是天涯淪落人。
她摸了摸懷裡,只剩下那小包鹽和幾塊驅蟲香。她拿出那小包鹽,遞了過去:“婆婆,這個……給您。”
鹽在這個時代,對窮人而言也是珍貴的東西。
老婦人愣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包潔白的鹽,又抬頭看了看蘇挽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最終默默接了過去。
“外面冷……進來避避風吧。”老婦人側了側身,讓開了一條縫隙。
蘇挽晴猶豫了一瞬,但看著老婦人渾濁卻並無惡意的眼睛,以及外面越來越冷的夜色,她點了點頭,彎腰鑽進了那低矮陰暗的窩棚。
棚子裡空間狹小,散發著黴味和藥味,地上鋪著乾草,老婦人似乎就睡在這裡。雖然簡陋,但至少能擋風。
“謝謝婆婆。”蘇挽晴低聲道。
老婦人沒有回答,只是蜷縮在乾草上,小心地藏好了那包鹽。
蘇挽晴靠在冰冷的木板牆上,感受著腳踝一陣陣抽痛,腹中飢餓難耐。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但至少,在這亡命奔逃的第一天,她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勉強可以棲身的角落。
黑暗籠罩下來,窩棚外是京城陌生而危險的夜晚。蘇挽晴抱緊雙臂,在寒冷和疼痛中,警惕地聆聽著外面的每一點聲響。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找到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