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品風波過後,別院的氣氛明顯變得更加緊張。守衛增加了人手,巡邏的間隔縮短,連每日送飯的啞巴婆子,眼神都似乎比以前更加麻木,動作更加機械。沈硯那句“北境不穩,京城亦不太平”的警告,如同陰雲籠罩在聽雪堂上空。
蘇挽晴表現得愈發安分守己,幾乎足不出戶,連每日半個時辰的院中活動,也減少到只在廊下站片刻便回。她將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閱讀沈硯允許她看的書籍,尤其是史書和地理志,試圖從故紙堆中尋找這個時代的脈絡和可能的機會。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這天夜裡,月黑風高,萬籟俱寂。蘇挽晴因為白日裡多喝了些濃茶,有些失眠,正擁被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忽然,一陣極輕微、卻不同於風聲蟲鳴的異響,從窗外傳來。那聲音極其細微,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小心翼翼地叩擊窗欞。
蘇挽晴渾身一僵,心臟驟然收縮。是誰?守衛?沈忠?還是……沈硯?不,若是他們,絕不會用這種方式。
她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靈貓般靠近窗邊。叩擊聲又響了兩下,帶著一種急促的、約定的節奏。
她透過窗紙的微小破損處,向外窺視。月光黯淡,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蜷縮在窗下陰影裡的人影,身形瘦小,似乎是個……女子?
一個低若蚊蚋、帶著顫抖的女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
“小姐……是……是我……采薇……”
采薇?蘇挽晴在腦中飛快搜尋原主的記憶。采薇……是原主在蘇家時,身邊那個膽小怯懦、卻對她頗為忠心的貼身丫鬟!蘇家覆滅,女眷沒入官籍,她怎麼會在這裡?!
巨大的震驚讓蘇挽晴幾乎失聲。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駭浪,同樣壓低聲音,對著窗外問道:“采薇?你怎麼會在此處?你不是應該……”
“小姐……奴婢……奴婢是偷跑出來的……”窗外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蘇家完了……老爺夫人他們都……男丁流放,女眷都被髮賣……奴婢被賣進了……進了教坊司……”
教坊司!蘇挽晴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比青樓還不如的地方,是罪臣女眷的煉獄!
“奴婢……奴婢拼死跑了出來……聽說小姐您……您在這裡……求小姐救救奴婢……”采薇的聲音泣不成聲,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蘇挽晴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采薇是如何知道她在這裡的?這座別院如此隱秘,沈硯的勢力龐大,她一個從教坊司逃出來的小丫鬟,怎麼可能找到這裡?還能避開守衛,摸到她的窗下?
這太蹊蹺了!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是有人想利用采薇來試探她?還是想借此抓住她的把柄?沈硯知道了嗎?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飛轉,蘇挽晴的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溼。她不能回應,不能相認!否則,不僅救不了采薇,還會把自己也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你認錯人了。”蘇挽晴強迫自己的聲音變得冰冷、陌生,“這裡沒有甚麼小姐。速速離去,否則我叫守衛了!”
窗外的哭泣聲戛然而止,似乎被她的冷酷驚住了。片刻後,采薇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絕望和一絲怨恨:“小姐……您……您怎能如此狠心……奴婢……”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火把的光亮由遠及近!
“在那邊!抓住她!”是守衛的聲音!
窗下的采薇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是窸窣急促的逃跑聲。
蘇挽晴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脫力,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外面的追逐聲、呵斥聲、女子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很快又歸於平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夜,重新變得死寂。
蘇挽晴滑坐在地上,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采薇最後那聲絕望的“狠心”和隱約的怨恨,如同淬了毒的針,深深扎進她的心裡。
她不是原主,對采薇並無太深主僕之情,但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一個在絕境中向她求救的同性。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落入羅網,甚至親手將她推了出去。
為了自保,她不得不如此冷酷。
這就是沈硯掌控下的世界,這就是她所處的現實。任何一絲軟肋,任何一點不必要的同情,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暗夜的私語,如同鬼魅的低喃,散去之後,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與更加堅硬冰冷的心防。她知道,從今夜起,那個屬於蘇挽晴的、最後一點可能殘存的軟弱,也隨著采薇的消失,徹底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