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貢品之禍
探查廢井的冒險行為,讓蘇挽晴更加謹言慎行。她如同受驚的鳥兒,將所有的羽翼收斂起來,每日除了完成沈硯交代的文書工作,便是安靜地待在房中看書,或在院中規行矩步,不再有任何出格的舉動。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沈忠領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口紫檀木鑲螺鈿的箱子來到聽雪堂。
“蘇姑娘,這是暹羅國進貢的‘七彩寶石’,陛下賞了些給大人。大人吩咐,請姑娘幫忙甄別品類,記錄在冊,看看有無……不妥之處。”沈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板,但“不妥之處”四個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蘇挽晴心中明瞭,所謂的“甄別”和“記錄”是假,讓她這個“懂行”的人檢查貢品是否有問題,才是真。皇帝賞賜,若出了問題,輕則失察,重則可能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沈硯此舉,既是利用她的專業,也是一種將她捲入更深層次政治風險的試探。
箱子開啟,剎那間流光溢彩。各色寶石、珊瑚、水晶、象牙雕刻堆疊其中,在昏暗的室內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蘇挽晴的呼吸微微一滯。作為頂尖的珠寶修復師,她對這種天然造物的美有著近乎本能的欣賞與敬畏。
她走上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仔細觀察整體的擺放與品類。然後,她拿起旁邊準備好的白色軟布、放大鏡(這個時代稱之為“火寸”,較為罕見)、鑷子等工具,開始逐一檢視。
她的動作專業而專注,拿起每一件物品,都先觀其色、察其澤、辨其紋理,再用放大鏡仔細檢視內部包裹體、切割面或雕刻細節。她屏息凝神,彷彿回到了前世那間恆溫恆溼的修復室,周圍的一切喧囂都遠去,只剩下指尖觸碰到的、冰冷而華美的造物。
沈忠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他見過無數能工巧匠,卻從未見過一個女子能有如此沉穩老練的架勢,那眼神中的專注與銳利,不像是在欣賞珍寶,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解剖。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部分貢品都沒有問題,直到蘇挽晴拿起一串由十八顆碩大“紅寶石”組成的念珠。珠子顏色鮮豔,火光璀璨,乍一看毫無破綻。但她指尖觸碰的瞬間,一種極細微的、屬於人工合成材質的溫潤感,與她記憶中天然剛玉的冰涼堅硬略有不同。
她心中一動,將念珠湊到窗邊最亮的光線下,用放大鏡死死盯住其中一顆珠子的內部。在極高的放大倍數下,她看到了!極其細微的、如同波浪般的生長紋路——這是現代維爾納葉法(焰熔法)合成剛玉的典型特徵!
這個時代,怎麼可能有合成剛玉?!
震驚如同冰水澆頭。她強壓下心頭的駭浪,不動聲色地將念珠放下,又拿起旁邊一對鑲嵌著“祖母綠”的金鐲。同樣,在放大鏡下,她看到了明顯的、如同蟬翼般的“面紗狀”包裹體,那是早期水熱法合成祖母綠的標誌性缺陷!
不止一件!這批暹羅貢品中,混入了不止一件在這個時代絕無可能出現的合成寶石!
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內衫。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有人要用這批有問題的貢品陷害沈硯!或者說,是要藉此挑起皇帝對沈硯的猜忌與怒火!
她該怎麼辦?如實稟報?沈硯會信嗎?他如何理解“合成寶石”這個概念?若他追問她如何得知,她該如何解釋?不說?一旦事發,沈硯倒臺,她這個“甄別”之人,首當其衝,必死無疑!
電光火石間,蘇挽晴已做出決斷。她不能直接說出真相,那會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但她必須示警,用一種沈硯能理解的方式。
她將那條紅寶石念珠和那對祖母綠手鐲單獨取出,放在一旁。然後,她轉向沈忠,臉色凝重,聲音卻儘量保持平穩:
“沈護衛,這兩件東西,有些……特別。”
沈忠目光一凝:“有何特別?”
蘇挽晴斟酌著用詞,指著那串念珠:“此物色澤火光過於均勻完美,不似天然生成,倒像是……某種‘秘法’煉製而成,內裡紋理,與我曾在某本失傳的異域雜錄中見過的‘偽寶’描述,有幾分相似。”她又指向那對手鐲,“此綠寶之內,有奇異‘蟬翼’,亦是天然寶石中極為罕見之態,更像是……人為所致。”
她將超越時代的認知,推給了“失傳的異域雜錄”和“人為所致”,既點出了東西有問題,又模糊了具體緣由。
沈忠雖不懂寶石,但“偽寶”、“人為所致”這幾個字,已足夠讓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貢品中出現贗品,這是欺君大罪!
他深深看了蘇挽晴一眼,那目光中不再僅僅是審視,更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姑娘確定?”
“十之八九。”蘇挽晴斬釘截鐵。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沈忠不再多言,立刻命人將箱子重新蓋好,尤其是將那兩件有問題的珠寶嚴密包裹起來。“此事關係重大,在下需立刻稟報大人。姑娘……”他頓了頓,“今日之事,還請爛在心裡。”
“挽晴明白。”蘇挽晴低眉順目。
沈忠帶著人和箱子匆匆離去。房間裡再次剩下蘇挽晴一人,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寶石的冷光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她緩緩坐倒在椅子上,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她知道,自己剛剛躲過了一劫,但也更深地捲入了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之中。
沈硯會如何應對?皇帝會相信嗎?那個在背後設計這一切的人,又會是誰?
貢品之禍,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她看似平靜的囚徒生活之上,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那口廢井下的微光,在此時看來,更加顯得渺茫而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