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漣漪散去後,是更深的死寂。
蘇挽晴的日子恢復了被囚禁的常態,但有甚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沈硯那雙冰冷的、審視的眼睛,如同烙印,時時提醒著她所處的境地。她不再僅僅是茫然地等待,而是開始更積極地謀劃。
她注意到啞巴婆子每日會送來新鮮的瓜果。其中有一種本地常見的青李,酸澀難以直接入口。蘇挽晴心中一動。
她利用送飯的間隙,用樹枝在院落的泥地上悄悄劃拉,回憶著初中化學知識。她知道,水果發酵可以產生酒精,而酒精在某些條件下可以進一步得到醋酸。在這個沒有現代消毒劑的時代,濃度較高的醋或初步的酒精,無論是用於清潔傷口(以防萬一),還是作為某種交換籌碼,都可能有用。
這需要容器。她看中了房間裡一個閒置的、用來插花的粗陶瓶。她將每天份例裡的青李省下幾個,偷偷塞在床下。又藉口需要熱水沐浴,多要了些熱水,實際是用於初步清洗和創造合適的溫度環境。
過程遠比想象中困難。沒有密封條件,她只能用布帛勉強蓋住瓶口。果肉腐爛的氣味引來蚊蟲,她不得不時刻警惕,趁守衛換崗、婆子不注意時,悄悄處理。
幾天後,一股微弱的、帶著果酸和酒糟的氣息開始在房間瀰漫。蘇挽晴心中忐忑,不知能否成功,更怕這異常的氣味引來注意。
怕甚麼來甚麼。
第五日傍晚,沈硯毫無預兆地再次到來。
他依舊是一身常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彷彿只是路過。守衛無聲地行禮,開門。
蘇挽晴正背對著門口,小心地嗅聞著那個粗陶瓶,試圖判斷裡面的變化。開門聲讓她脊背一僵,迅速將陶瓶塞到榻下,猛地轉過身。
沈硯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還沒來得及完全掩飾的、帶著些許汙漬的指尖,以及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與薰香格格不入的酸腐氣息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你在做甚麼?”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蘇挽晴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垂下眼,做出惶恐的樣子:“沒……沒甚麼,只是些女兒家的玩意兒。”
沈硯顯然不信。他緩步走進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床榻下方那片不自然的陰影處。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她這幾日臨摹的字帖。上面的字跡依舊稚嫩,但間架結構已隱隱透出一股不屬於閨閣女子的韌勁。
“蘇家雖是商賈,倒也沒虧待你筆墨。”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挽晴不敢接話,只覺後背滲出冷汗。那個陶瓶,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沈硯放下字帖,踱步到榻邊。蘇挽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彎腰去看床底,而是側過頭,深不見底的黑眸看向她,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江南今歲絲價暴跌,桑農困頓,你以為,根源何在?”
蘇挽晴愣住了。她萬萬沒想到,沈硯會問她一個經濟問題。這是試探?還是隨口一提?
她腦中飛速運轉。這幾日看雜記,隱約提到江南絲綢業繁榮,但資訊有限。她結合現代經濟學常識,謹慎地回答:“小女子愚見……或與供需有關。去歲絲帛價高,引得桑田擴種,今歲產出過剩,而買家……或許未有相應增加。”
她避開了具體的政策、稅收,只從最基礎的市場規律入手,這是最不容易出錯的。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沒想到,一個深閨女子,竟能跳出“奸商盤剝”或“天公不作美”的俗套,直指“供需”核心。雖然表述稚嫩,但思路清晰。
“哦?”他尾音微揚,帶著一絲玩味,“那你以為,該如何解?”
蘇挽晴更加謹慎:“此乃朝廷大事,小女子不敢妄議。”
“我讓你說。”沈硯的語氣不容置疑。
蘇挽晴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展示價值的機會,也可能是引火燒身的開端。她斟酌著用詞:“或許……可引導桑農改種其他作物,或由官府出面,統購部分絲帛,穩定市價,或……設法開拓新的商路,尋找更多買家。”
這些都是現代常見的宏觀調控手段,但在當時,無疑是新穎的。
沈硯沉默了,只是看著她,目光深沉,彷彿要重新評估這件“物品”的價值。
房間裡的空氣幾乎凝固。蘇挽晴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良久,沈硯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看來,蘇小姐並非只會‘女兒家的玩意兒’。”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床榻方向。
蘇挽晴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並沒有深究,只是留下一句:“安分些,別耍小聰明。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
說完,他再次轉身離去。
門關上,落鎖。
蘇挽晴虛脫般地靠在牆上,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不知道沈硯是否發現了那個陶瓶,但他的警告言猶在耳。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將那個粗陶瓶從床底拿出來。裡面的液體渾濁,氣味複雜。這次小小的嘗試,險些釀成大禍。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就像透明的一樣,任何小動作都可能無所遁形。
力量懸殊太大了。她就像一隻被困在琉璃盞中的螢蟲,看似有光,實則脆弱,生死全在執盞者的一念之間。
她將陶瓶裡的東西小心地倒入夜壺,清理乾淨痕跡。第一次自救的嘗試,以失敗和更深的忌憚告終。
然而,沈硯離去前那深沉的一瞥,以及他對經濟問題的追問,又讓她看到了一絲微光——他需要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美麗的玩物。
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謹慎的謀劃,以及……更堅忍的耐心。
荊棘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