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顛簸終於停止。
車簾再次被掀開,映入眼簾的並非想象中的高門大戶、朱漆府邸,而是一處幽靜得近乎死寂的別院。白牆黑瓦,庭園深深,門口沒有任何牌匾,只有兩個面無表情、如同石雕般的守衛。
“進去。”冷硬男子——後來蘇挽晴知道他叫沈忠,沈硯的貼身侍衛長——依舊言簡意賅。
她被半“請”半押地送進院內。院子很大,迴廊曲折,假山流水一應俱全,景緻清雅,卻透著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冷清。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和潮溼水汽的味道,缺乏煙火氣。
她被安置在一處名為“聽雪堂”的院落。房間佈置精緻,傢俱是上好的黃花梨,帳幔是柔軟的杭綢,文房四寶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一切看似舒適,但窗戶都被從外面釘上了細密的木條,門口日夜有人看守。
這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送她來的沈忠留下了一句:“安分待著,大人得空自會見你。”便消失了。
第一天,在極度的疲憊和警惕中過去。送來的飯菜精緻可口,但她只敢小心地每樣嘗一點,確認無事才敢下嚥。夜晚,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她徹夜難眠。陌生的時代,未知的命運,像沉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
第二天,她開始嘗試與送飯的啞巴婆子溝通,用最簡單的手勢表達需求——熱水、乾淨的布巾。婆子眼神麻木,動作機械,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她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尋找任何可能利用的線索或工具。一無所獲。那些木條釘得極其牢固,門外守衛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絕望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
但她不能坐以待斃。她是林晚,她能在碎片中重建歷史,也一定能在這絕境中為自己拼出一條路。
她開始鍛鍊這具身體。原主體質羸弱,她便在房間裡做最簡單的拉伸和深蹲,慢慢恢復體力。她翻閱書架上的書,多是些《女誡》、《列女傳》之類,她耐著性子看,試圖從中瞭解這個時代的意識形態和規則。偶爾有幾本雜記和地理志,讓她如獲至寶。
最大的困難,是生理期。
毫無預兆地,小腹開始墜痛,熟悉的潮熱感襲來。她心裡一沉。在這個沒有衛生用品的時代,這對女性是極大的不便和羞辱。
她不得不叫來啞巴婆子,忍著尷尬,用手勢比劃。婆子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很快拿來了一疊粗糙的草紙和幾條幹淨的布帶。
看著這些原始的東西,蘇挽晴沉默了許久。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失去了甚麼。那不是手機網路,而是作為一個人,尤其是女性,最基本的尊嚴和保障。
她默默地處理好一切,將染血的布條洗淨,晾在房間隱秘的角落。小腹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她蜷縮在冰冷的榻上,額頭滲出冷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同於守衛的沉穩,也不同於婆子的拖沓。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生的掌控感和冷意,停在門外。
蘇挽晴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墨藍色的常服,料子極好,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澤。他並未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榻上蜷縮著的、臉色蒼白的蘇挽晴身上。
蘇挽晴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抬起眼,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眸,顏色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慾望,甚至沒有常見的輕蔑。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或者……在思考如何拆解一件複雜的機關。
他看起來很年輕,不過二十七八歲,面容俊美得近乎銳利,鼻樑高挺,唇線菲薄,下頜線條緊繃。但這份俊美被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沉鬱、冰冷的氣場完全壓制,讓人不敢直視。
蘇挽晴知道,這就是那個“沈大人”。
沈硯。
他緩緩踱步進來,步伐無聲,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獵豹。他的目光掠過書架,掠過書桌,最後,停留在她因疼痛而微微汗溼的額角和蒼白的臉上。
“看來,蘇小姐在這裡住得並不舒心。”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悅耳,卻像冰凌相互敲擊,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
蘇挽晴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在評估,評估這個男人的危險程度,評估自己在他眼中的“價值”。
沈硯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松墨香氣,與他的人一樣,清冷而疏離。
“李家的事,不必再想。”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從今日起,你是沈某的人。”
他的話裡沒有任何曖昧,只有赤裸裸的佔有和宣告。
蘇挽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絲順從的脆弱:
“是,大人。”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甚至會激怒這頭危險的猛獸。她需要時間,需要隱忍。
沈硯似乎對她的順從並不意外,也沒有絲毫動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穿透這層偽裝的平靜,看到內裡的真實。
然後,他甚麼也沒再說,轉身,如同來時一樣,無聲地離開了。
門被重新關上,落鎖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挽晴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不屈的火焰。
沈硯。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不是她的救世主,他是她需要征服的,第一座險峰,也是她需要逃離的,最深的地獄。
她的穿越生涯,就在這座華麗的囚籠裡,以這樣一種屈辱而冰冷的方式,正式開始了。前方的路佈滿荊棘,而她,別無選擇,只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