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到大螢幕前，用保溫杯指著地圖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區域。
“你們看，整個南水橋片區，常住人口三萬二，流動人口一萬八，光出租屋就有四千多間。巷子最窄的地方兩個人側身才能過，頭頂全是違建搭出來的雨棚，連無人機都飛不進去。”
“更要命的是那塊監控。去年市政改造砍了一半預算，南水橋片區一百二十個探頭，能正常工作的不到四十個。剩下的要麼鏡頭歪了對著天，要麼線路被老鼠啃斷了，報修單打了八個月，至今沒人來修。”
秦漾切了幾個監控畫面出來，螢幕上不是雪花就是黑屏，偶爾蹦出一個畫面還是歪的，只能拍到半截牆。
“錢隊沒誇張。”秦漾嚼著口香糖，指甲敲了敲螢幕，“四十個能用的探頭，覆蓋率不到百分之十二。這片區域對我來說就是個黑洞，資料層面上，張德才進了南水橋等於人間蒸發。”
王然不以為然：“那就挨家挨戶搜唄。咱們調兩百個人過去，把南水橋翻個底朝天——”
“兩百個人？”錢國棟苦笑，“王隊，你知道南水橋有多少條巷子嗎？主巷四十六條，支巷兩百多條，死衚衕我都數不清。巷子裡頭套巷子，巷子底下還有防空洞改的地下室。”
王然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南水橋的住戶成分極其複雜。”錢國棟掰著手指頭數，“拆遷釘子戶、跑外賣的租客、搞直播的大學生、擺地攤的小販、還有一幫退休老頭老太太——那幫老太太才是最難纏的，你警察一進巷子，訊息傳得比5G還快。不出五分鐘，整條街都知道警察來了。”
秦漾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
“錢隊，你說的這些還不是最麻煩的。”
她把口香糖吹了個泡，啪地一聲破了。
“最麻煩的是，張德才手裡說不準還有隱身藥水。就算你把兩百個人撒進去，他往牆根一站，脫了衣服灌一口藥，你們從他面前走過去都看不見他。”
錢國棟連連嘆息搖頭。“那咋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跑了吧！這傢伙已經殺了兩個人了，要是再出第三條人命，我這個支隊長——”
蘇御霖拉過一張人體工學椅坐下，他手裡把玩著打火機，發出一開一合的清脆聲響。
“不用追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他既然敢大搖大擺地換衣服走人，就說明他早就規劃好了撤退路線。老城區地形複雜，是出了名的治安亂點，你們現在去搜，純屬浪費警力，秦漾說的沒錯，目前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手裡到底有多少隱身藥水，萬一他在城中村隨便找個犄角旮旯脫下衣服，服下藥水隱身離開，我們根本無從找起。”
“那就在這乾等？”王然瞪大牛眼。
“當然不是。”蘇御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抓人抓不到，咱們就去終點等他。”
蘇御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名字。
孫建。
陸謙。
寫完這兩個，他在第三個位置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復仇是有邏輯的。”蘇御霖用筆帽敲了敲白板，“張德才隱忍了三年，拿到隱身藥水後，沒有濫殺無辜，而是精準定點清除。這說明他腦子非常清醒，目的極其明確。”
“孫建，是強拆案的主謀，罪魁禍首。陸謙，是幫孫建脫罪、偽造證據的黑心律師，是幫兇。”
蘇御霖轉過身，看著眾人：“主謀死了，幫兇死了。如果是你們，下一個要殺誰？”
王然下意識接話：“那肯定是誰動手殺的我老婆，我就幹誰啊！”
錢國棟愣了一下：“動手的人？你是說……”
“當年開挖掘機的那個人。”蘇御霖打了個響指。
唐妙語拿著兩份屍檢報告走過來，手裡還端著杯奶茶。
“孫建是被一刀刺穿心臟，陸謙是被消防錘直接爆頭。”唐妙語把報告遞給蘇御霖，“從創口形態和用力角度來看，兇手當時的情緒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帶著強烈的洩憤心理。符合積怨已久的仇殺特徵。”
蘇御霖接過屍檢報告掃了一眼，順手把唐妙語手裡的奶茶拿過來喝了一口。
唐妙語嘟著嘴，不樂意道：“誒，是我的，想喝我再給你買啊。”
“不用不用，稍微補充點糖分，腦子轉得快。”蘇御霖厚著臉皮笑了笑。
他轉頭看向秦漾。
“秦漾，幹活了，剛才我說的，你聽明白了吧。”
秦漾戴上RGB炫光耳機，粉紫色的燈光隨著按鍵節奏閃爍。
她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瘋狂滾動。
“找到了。”秦漾盯著螢幕，“三年前強拆案的卷宗。當時駕駛挖掘機的司機叫趙大強。案發後，他主動投案自首，聲稱自己操作失誤，沒看清房子裡還有人。”
“法院怎麼判的？”蘇御霖問。
“過失致人死亡罪，判了三年。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減刑半年，兩個月前剛剛刑滿釋放。”秦漾念出資料。
“過失？”蘇御霖冷笑出聲。
“蘇總，這案子當年就是這麼定的。”錢國棟湊過來解釋，“安監局出具了事故報告，陸謙又找了一堆證人，證明周敏當時是自己突然衝進廢墟里的，趙大強處於視線盲區。法律上只能定過失。”
蘇御霖把手裡的馬克筆扔在桌上。“放屁。”
蘇御霖指著大螢幕上秦漾剛才調出來的案發現場照片。
“看看這挖掘機的履帶軌跡。它是直接從院牆外面碾壓進去的，沒有任何減速和轉向的動作。這是一個老司機會犯的錯？”
蘇御霖眼神冷厲：“再看這房子的結構。周敏當時站在堂屋門口，趙大強的駕駛室位置偏高，視野開闊，怎麼可能看不見一個大活人？”
“最關鍵的一點。”蘇御霖看向錢國棟，“孫建這種心狠手辣的開發商，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一個容易失誤的新手？趙大強絕對是知情的，孫建花錢買命，趙大強拿錢辦事，這是標準的故意殺人，最後用過失頂罪，坐兩年牢出來，下半輩子吃香喝辣。”
王然罵了一句：“草，這幫畜生，真特麼會鑽法律空子，那個律師死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