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國棟立正了。
不是刻意的立正,是下意識的反應——十幾年刑偵老兵聽到上級保密指令時的肌肉記憶。
“您講。”
“第一,這種藥劑目前沒有公開名稱,你也不需要知道它叫甚麼。你只需要知道,它存在,它已經流入了市場,而且不止一份。”
錢國棟的手攥了一下。
“第二,這個資訊不能出現在任何案卷裡,不能寫在報告裡,不能錄進系統。如果有人問你兇案是怎麼發生的,你的標準答案是正在調查中。”
“明白。”
“第三——”蘇御霖停了一下,“如果你的隊員在後續調查中發現了任何跟這種藥劑有關的線索,你要第一時間報給我。”
錢國棟愣了一下。
蘇御霖讀出了他的猶豫。
“錢支隊,你在刑偵幹了多少年?”
“十四年。”
“十四年裡有沒有碰到過那種案子——你明明知道兇手是誰,但證據鏈怎麼都串不起來,最後只能掛著,一掛就是好幾年?”
錢國棟沉默了。
他當然碰到過。不止一次。
蘇御霖繼續:“有沒有想過,為甚麼串不起來?”
錢國棟抿了一下嘴唇。
“因為有些案子,用現有的刑事偵查手段,從邏輯上就不可能破。”蘇御霖的聲音很平,“不是你能力不夠,不是技術不行,是你的認知框架裡缺了一塊拼圖。今天你看到了這塊拼圖的一個角。”
他拍了拍錢國棟的肩膀。
“我沒法給你看全貌。但我需要你配合我,把這個案子辦了。”
錢國棟站在原地,腦子裡轉了很多圈。
他是個老實人,但老實人不等於笨人。
蘇御霖帶來的這幫人——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不像警察,但剛才在灌木叢後面找到兩根體毛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對“隱身”這件事表現出哪怕一絲驚訝。
這個世界上,可能真的存在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幫人肯定見過那些事。
不止見過,可能還交過手。
省廳派下來的人,查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兇殺案。
錢國棟把所有疑問壓回肚子裡,後退半步,微微欠身。
“蘇總隊,我錢國棟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嘴嚴。您交代的三條,我記住了。”
錢國棟說完這話,腦袋還是嗡嗡的。
他看著蘇御霖把最後一個證物袋遞給唐妙語封存,整個人還沒從“隱身藥水”的衝擊裡緩過來。
十四年刑偵生涯,從來沒有哪個案子讓他覺得自己的認知被人一腳踹碎了。
一個脫光衣服、喝了藥水、肉眼看不見的兇手。
簡直是《隱形人》照進了現實。
“錢支隊。”
蘇御霖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嗯?”
“帶我去孫建的書房。”
錢國棟愣了一下。“書房?”
“對。”蘇御霖說完大步向內院走去。
“蘇總隊,書房我們搜過了。”錢國棟快步跟上去,“搜了足足三遍了,第一遍是案發當天的常規搜查;第二遍是我親自帶技術科的人敲了所有牆壁,聽空鼓;第三遍是檢查了全部櫃體暗格、吊頂和踢腳線。”
蘇御霖沒回頭。
“我不是質疑你的工作。”
“那……”
“我親自看看再說吧。”
錢國棟嘴角動了動,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兩人穿過客廳的玻璃推拉門,經過一段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來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裝修確實下了血本。三面牆全是紅木書架,深色木紋泛著油潤的光澤,架上擺的書倒不多,更多是各種水晶擺件、黃花梨雕件和幾座高爾夫獎盃。
正南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紗簾半垂,午後的陽光透進來,灑在地板上。
房間正中央,一張體量驚人的書桌。
整木雕花,表面打了十幾道漆,桌面至少兩米長一米二寬,桌腿粗壯到可以當小圓柱。
這種紅木大料做的整體桌,行內價沒有幾十萬下不來,搬都得用專業搬家公司的液壓叉車。
保守估計,三四百斤。
錢國棟跟在身後,指了指書架。
“這排書架後面是承重牆,實心的,敲過了。那邊落地窗的窗框拆過看了,沒有夾層。吊頂檢查過,走的是中央空調管道,沒有異常。”
他又指了指書桌。
“抽屜全部翻過了,五個抽屜,三個放檔案,一個放文具,還有一個放了兩瓶酒。地板靠牆那一圈都用金屬探測儀掃過,沒有異樣。”
蘇御霖“嗯”了一聲。
他站在書房中央,身子緩慢轉了一圈。
書房鋪的是實木地板,顏色深沉,紋路規整,保養得發亮。
整個房間大概三十來平方,地板的鋪裝方向是橫向的,接縫整齊劃一。
蘇御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蹲下身。
他沒有從正上方往下照,而是把手機貼近地面,光束幾乎與地板平行——這是側光照射法,專門用來觀察平面上細微的凸起或凹陷。
錢國棟認得這個手法。他們搜查時也用過側光,但檢查的是牆面和櫃體內壁。
地板?
地板早就用金屬探測儀掃過了,甚麼都沒有啊。
蘇御霖手機上的光束貼著木地板緩慢移動,從書架腳下掃到落地窗前,再從窗前掃向書桌方向。
他的動作很慢,腿蹲得很低,幾乎是半趴在地上的姿勢。
王然在門口探了個頭進來。
“蘇哥,找甚麼啊?”
“別吵。”
王然立刻閉嘴。
手機光束掃到了書桌右側前腿的外延區域。
蘇御霖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手機壓得更低,光束角度調到幾乎貼著板面。
在極低角度的掠光下,地板漆面上浮現出一道細微的痕跡——
如果正常站著看,這道痕跡完全無法察覺。
它不是劃痕,也不是磕碰傷,而是漆面被某種重物反覆碾壓後產生的輕微形變。
一道弧線。
弧度恆定,起點在書桌右前腿外側約十厘米處,弧線向外延伸約四十公分,弧度圓滑勻稱。
蘇御霖沿著弧線摸了一下。手指尖的觸感幾乎感覺不到凹凸,但側光下看得很清楚。
這不是自然磨損。這是一個固定半徑的重物,沿著同一條軌跡反覆移動過多次之後,在漆面上留下的軌跡。
“王然。”
“在呢。”
“過來。”
王然三步並兩步走過來,蹲到蘇御霖旁邊。
“你摸這兒。”
王然伸手在地板上摸了一把。
“甚麼都沒有啊。”
“把手電遞給我。你的手電。”
王然從腰間掏出警用手電,比手機光源強了好幾倍。蘇御霖接過來,調到最低亮度,貼著地板照。
弧線在強光下更加明顯了。
“看到了?”蘇御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