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五。
南平市城南區翡翠灣別墅群,16號別墅。
錢國棟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見到蘇御霖,他快步迎了上來。
“蘇總,現場封了三天了,保持原樣。”
蘇御霖點頭,帶著王然、唐妙語、楚歌、秦漾和林小白走進別墅。
別墅佔地不小,前院有個私人泳池。
泳池邊的躺椅到遮陽傘之間的區域用警戒線圍著,地磚上有一大塊乾涸的深褐色痕跡。
不知為何,看到兇案現場,原本怯懦的楚歌第一個鑽進警戒線。
她蹲在血跡旁邊,手套已經戴好了,嘴裡嘀嘀咕咕的。
蘇御霖沒管她,先看地形。
泳池在別墅正南方,三面被兩米高的圍牆圍住。
泳池西側是一道玻璃推拉門,通往客廳。
東側有一排修剪過的灌木叢,高度過腰。
北面是別墅主體建築的二樓陽臺,正好俯瞰整個泳池區域。
八個攝像頭的位置他昨晚在監控影片裡已經看過了,所有死角他腦子裡都標好了。
“秦漾,把八個機位的覆蓋範圍在平面圖上標出來,算出盲區。”
“昨晚就算完了。”
秦漾從揹包裡掏出一張列印好的俯檢視,上面用紅色和藍色區域標註得清清楚楚。
“紅色是覆蓋區域,藍色是盲區。泳池邊基本全覆蓋,只有東側灌木叢後面有一小塊三角形死角,大概零點八平方米。”
蘇御霖接過圖紙掃了一眼,抬腳往東側灌木叢走。
錢國棟跟上來,有點猶豫。
“蘇總隊,這邊我們也搜過了,沒發現甚麼……”
蘇御霖沒接話,繞到灌木叢後面,蹲下來。
地面是鵝卵石鋪的小徑。乾淨。
他把臉貼低,幾乎趴在地上,側著頭看鵝卵石的縫隙。
王然在後面探頭:“蘇……蘇總隊,看啥呢?”
“別吵。”
蘇御霖的目光停在兩塊鵝卵石之間的某個位置。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鑷子,極其小心地從縫隙裡夾出了一根東西。
透明袋封好,舉到陽光下。
一根體毛。
顏色深,粗硬,捲曲。
唐妙語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這是……腋毛?”
楚歌聽到後,也走了過來:“沒錯,毛囊端鈍圓,非脫落性剪斷,是自然生長後因摩擦脫落的。形態和色澤,應該是男性。”
錢國棟臉上寫滿了問號。
王然抓了抓後腦勺。
唐妙語微微偏頭,表情很微妙。
蘇御霖直起身。
“錢支隊,你的人搜現場的時候,有沒有在這個區域待過?”
錢國棟回憶了一下,搖頭。
“沒有。這邊是灌木後面的小徑,不是主要區域,而且我們搜查的時候都穿著全套裝備,不可能掉這玩……這種東西。”
蘇御霖把證物袋遞給唐妙語。
“做DNA。”
唐妙語收好。
蘇御霖又蹲下去,繼續在鵝卵石縫裡找。
兩分鐘後,第二根。
這次更短,更細,位置在灌木叢根部的泥土裡。
楚歌這回走過來了。
她接過證物袋,舉到眼前,鏡片反光。
“Y毛。”
王然的表情已經不太對了。
錢國棟的神情有些許不自然。
蘇御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直。
“兇手是男性,作案時全身赤裸。”
錢國棟終於忍不住了:“蘇總隊,你的意思是……”
蘇御霖:“秦漾,調昨晚你分析的監控幀資料出來。”
秦漾把筆記本攤在泳池邊的桌子上,調出畫面。
蘇御霖指著螢幕上匕首飛出的起始幀。
“你們看匕首出發的位置——就在這片灌木叢後方的盲區邊緣。刺入之後匕首沒有被拔出,也沒有第二次攻擊。一擊致命,乾淨利落。”
他轉身看著灌木叢。
“兇手事先藏在這個盲區裡。等死者在泳池邊坐下後,持刀衝出來,一刀捅進左心室。因為匕首沒有拔出,血噴不出來,現場的血跡主要是滲出的……”
“但是——”錢國棟急了,“攝像頭是全覆蓋的啊!兇手從盲區衝到死者身邊,至少要經過兩到三個機位,不可能一個影子都沒有。除非……”
他愣住了。
蘇御霖看著他,點點頭。
“除非兇手是隱形的。”
錢國棟的嘴徹底合不上了。
蘇御霖:“錢支隊,你有沒有看過那種科幻電影,喝一瓶藥水就能隱身的?”
錢國棟機械地點頭。
“差不多就那意思。”
蘇御霖指著灌木叢後的鵝卵石小徑。
“兇手在作案前服用了某種特殊藥劑,實現了全身的光學隱形。穿的衣服不會隱形,所以他脫光了。”
他頓了頓。
“但人體不是鐵板一塊。行動過程中,摩擦、出汗、身體自然代謝——這些會產生脫落物。藥劑讓他在當時是隱形的,包括體毛,但藥效過了之後,這些脫落物就會重新顯現。”
蘇御霖蹲下來,拍了拍鵝卵石。
錢國棟恍然大悟:“所以我們案發當天搜不到,但三天後再來,它就在這兒了。”
蘇御霖點頭,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
錢國棟只覺大受震撼,悄悄走近,耳語道:“蘇總隊,這個隱身藥水,是真實存在的嗎?真的能做到?”
蘇御霖:“沒錯。”
錢國棟看蘇御霖的神情不像在說謊,他往左看看——王然正蹲在灌木叢後面拿鑷子繼續找證物,一臉麻木。
往右看看——唐妙語正把證物袋編號封存,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沒有“我們在討論一種超越人類認知的黑科技”的覺悟。
再往前看——秦漾叼著一根棒棒糖對著筆記本螢幕噼裡啪啦打字,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幾個人的反應都很統一:正常。
就自己一個人覺得這個推理不正常嗎。
錢國棟的喉結滾了兩下,湊到蘇御霖身邊,壓低了聲音。
“蘇總隊,我問句不該問的,您也別嫌我囉嗦——世界上真有這種東西?”
蘇御霖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個老實人,能幹的老實人。
這種人值得信任。
但“值得信任”和“可以告知全部真相”之間,隔著八百個保密協議。
“有。”
蘇御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錢國棟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張嘴想追問,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蘇御霖等了三秒,確認他不會追問了,才接著開口。
“錢支隊,接下來我跟你說的話,出了我的嘴,進了你的耳朵,就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