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後。
“咔噠。”
門鎖輕響。
尚小玥推門進來,手裡攥著薄薄幾張A4紙。
小姑娘眼眶紅腫,鼻尖還是紅的,顯然剛在洗手間狠狠洗過臉。
走到辦公桌前,她沒說話,只是把報告放在桌面上。
蘇御霖睜開眼,視線掃過報告頂端加粗的黑體字。
【STR分型檢測結果對比報告】
他沒去拿那張紙,只是抬眼看著尚小玥:“念。”
尚小玥吸了吸鼻子:“送檢檢材‘9·14城東垃圾站碎屍案-左手’與‘無頭軀幹’……經D19S433、vWA等15個STR基因座檢測,等位基因資料不匹配。”
她停頓了一秒,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排除同一母系來源。也就是說……手和身體,不屬於同一個人。”
楊為國猛地一拍大腿,“真他孃的是兩個人!”
莫行川讚歎道:“果然是無面屍詭計,教科書級別的誤導。”
蘇御霖臉上沒甚麼表情,絲毫沒有猜中的喜悅。
他伸手拿起那份報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拉開抽屜,掏出簽字筆,在報告右下角的“稽核人”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蘇御霖把筆帽扣上。“結果出來了,案子性質變了,都別愣著,準備幹活。”
尚小玥卻沒動。
她站在原地,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蘇隊……對不起。”她哽咽著,頭垂得低低的,
“是我不夠專業,是我想當然了……如果不是你發現,這案子可能就……我給支隊丟臉了,我這就寫檢討,申請處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楊為國張了張嘴,看了看蘇御霖。
這事兒確實大,往小了說是失誤,往大了說就是瀆職,要是真按錯案辦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蘇御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尚小玥面前。
“哭完了嗎?”蘇御霖問。
尚小玥不敢抬頭,胡亂抹著臉:“哭……哭完了。”
“哭完了就去洗把臉。”蘇御霖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檢討書不用寫,處分也輪不到你背。”
尚小玥猛地抬頭,掛著淚珠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蘇御霖指了指報告上那個剛籤的名字:“你是唐妙語的徒弟,也是我刑偵支隊的人。
案子是我帶的,現場是我勘的,出了紕漏,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輪不到你個法醫助理來扛雷。”
“可是……”
“沒甚麼可是。”蘇御霖打斷她。“吃一塹長一智。幹刑偵的,誰沒走過彎路?
楊衛國聽到這句話,頓覺不妙,慢慢抬頭,開始假裝活動頸椎。
蘇御霖目光一轉,落在正假裝研究天花板吊頂構造的楊為國身上,下巴輕輕一點:
“這種事兒,你可以問問楊隊,他比較有經驗。
他曾經在案子上先入為主,差點把兇殺辦成自殺結案,他哭了嗎?”
楊為國冷不丁一口氣沒順上來,整個人如墜冰窟。
蘇隊啊,至於這麼公開處刑嗎?
這事兒過不去了是不是?
楊為國一臉便秘地看著蘇御霖,眼神幽怨地暗示。
給留點底褲行不?好歹我也是個分局大隊長。
蘇御霖挑了挑眉,沒說話,眼神意思很明顯:配合一下,哄孩子呢。
楊為國重重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哭得快背過氣去的小姑娘,心一橫,把那點老臉豁出去了。
他訕笑道:“那個……小尚啊,別哭了,你蘇隊說得對,這方面楊哥我確實是‘資深人士’。”
“當初翠湖公寓那案子,我比你犯的錯離譜多了。
我要是像你這麼個哭法,城東分局早就發大水了,當時蘇隊罵我那個狠啊。
結果呢?案子破了,功勞簿上照樣有我老楊的名字。”
楊為國把煙盒往桌上一拍,帶了點過來人的豪氣:
“咱們幹刑偵的,不怕犯錯,就怕錯了不知道改,更怕改了還不敢往前走。
蘇隊那是拿你當自家人訓,換個外人,想挨這頓罵還排不上號呢,你看莫組長,平時想捱罵蘇隊都不搭理他。”
正襟危坐、正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的莫行川莫名躺槍,一臉無辜地抬頭,顯然對這種“殊榮”敬謝不敏。
“行了,趕緊把眼淚擦擦。”楊為國從桌上又扯了幾張紙巾塞過去。
“唐主任回來要是看見你這倆核桃眼,還以為我和蘇隊合夥欺負咱們小姑娘呢。”
尚小玥破涕為笑。
“行了。”蘇御霖擺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給你師父打個電話吧,這事兒瞞不住,與其等她回來發飆,不如現在坦白從寬。”
尚小玥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小玥?”唐妙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是不是蘇扒皮又讓你加班了?還是上次那個案子嗎?”
聽到師父的聲音,尚小玥心理防線徹底崩了,對著電話又是哇的一聲哭出來:“師父……我闖禍了……”
她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從誤判屍塊到蘇御霖的訓斥,再到剛才的DNA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把擴音開啟。”唐妙語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尚小玥乖乖按了擴音。
“蘇隊,你在旁邊嗎?”
蘇御霖靠在桌邊,雙手抱胸:“在。”
“這件事不怪小玥。”唐妙語話裡話外帶著護犢子的意味。
“是我走得急,沒把交接工作做好。
那個‘預設同一屍源’的壞習慣,是我以前帶她出現場時為了趕效率偶爾會用的,她是有樣學樣,這鍋我背,
我是法醫中心主任,業務指導不到位是我的責任,回頭處分報告我來寫,你別難為小玥啊。”
蘇御霖無奈搖頭笑了。
還真是師徒情深啊。
“行了唐主任,這兒沒人要處分誰。”蘇御霖對著手機說道。
“案子還沒破呢,現在談處分太早。這鍋我扛了,你安心開你的會。
要是真覺得虧欠,回來請老楊和老莫他倆吃頓好的,這幾天他倆快跑斷腿了。”
“好好好!”唐妙語鬆了口氣,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
“小玥,聽見沒?你蘇隊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別哭了,趕緊幹活,用證據把丟的面子找回來!”
“是!師父!”尚小玥用力點頭,結束通話電話後,眼神裡的怯懦散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