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幾輛警車閃著頂燈,一頭扎進了通往西郊礦區的土路。
車輪捲起漫天塵土,越往裡走,路越顛簸,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最後乾脆沒了路。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腐殖質混合的怪味,風颳過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
王然啐了一口,“這地方,耗子進來都得迷路。”
唐妙語帶著她的法醫團隊,穿著勘探服,已經等在了礦區入口。
看到蘇御霖下車,她快步迎了上來。
蘇御霖沒說話,只是從後備箱裡拎出一個黑色的箱子,開啟,裡面是一架小型的無人機。
他熟練地操作著,無人機嗡鳴著升空,搭載的熱成像攝像頭開始對下方廣闊的區域進行掃描。
螢幕上,大片大片的藍色和綠色中,偶爾閃過動物留下的紅色熱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所有人都盯著螢幕。
“蘇隊,你看那兒!”一名技術警員忽然指著螢幕的一角。
在一片廢棄的採石坑邊緣,有一小塊土地的顏色,跟周圍明顯不一樣。
在熱成像的偽彩色影象下,那塊地方的溫度,比周圍要低上那麼一點點,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深藍色。
“就是那兒了。”蘇御霖收回無人機,沉聲道,“帶上傢伙,過去。”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那個地點。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地表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雖然經過了一年的風吹雨淋,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和周圍土地的差別。
“挖!”
隨著蘇御霖一聲令下,幾把工兵鏟同時插進了土裡。
泥土被一鏟一鏟地翻開,一股混合著泥腥和腐臭的氣味,開始若有若無地往上冒。
王然站在一旁,點了根菸,但那股臭味兒還是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燻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當”的一聲,一把鏟子像是碰到了甚麼硬物。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兩名法醫戴上厚厚的手套,跳進坑裡,用小號的工兵鏟和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周圍的泥土。
很快,一個用厚帆布和塑膠布層層包裹的、人形的物體,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唐妙語親自操刀,用手術刀劃開最外層的帆布。
帆布之下,是已經發黑、滲出屍液的塑膠布。
當塑膠布被揭開的那一刻,一股濃烈到極致的惡臭,轟然爆開。
王然“我去”一聲,捂住鼻子。
坑裡,是一具已經高度腐敗的屍體。
死者蜷縮著,面容已經無法辨認,身上衣物部分腐爛,看起來是春裝。
“死者為女性,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與秦玥的特徵基本吻合。”唐妙語快速作出判斷。
“從屍骨的狀況看,死亡時間超過一年。致命傷在後腦,有鈍器重擊的痕跡,顱骨粉碎性骨折。”
蘇御霖蹲在坑邊,面沉如水。
“蘇隊,你看她手裡。”唐妙語忽然喊道。
死者僵硬的手指,彷彿握著甚麼東西。
一名法醫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掰開她的手指,一小片黑色的、帶著劃痕的塑膠片,從她掌心滑落。
上面是黑色線條勾勒出的猴子簡筆畫。
……
市局法醫中心的解剖室。
無影燈下,那具從西郊礦坑裡挖出的女屍靜靜躺著。
唐妙語一身白色的解剖服,戴著雙層手套和護目鏡,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蘇御霖和王然站在觀察窗外,靜靜地看著。
“下手真黑。”王然小聲說。
唐妙語在室內用鑷子夾起一塊碎裂的顱骨,對著燈光仔細觀察後,朝窗外的蘇御霖點了點頭。
蘇御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解剖臺。
從秦玥的失蹤,到林子墨的死,再到CFO張子濤的密室謀殺,每一環都透著一種病態的炫耀。
申猴似乎並不急於隱藏,反而像個導演,在精心編排一齣戲劇,而整個林城警局,都是她的觀眾。
“常規檢查結束,死因是鈍器暴力擊打後腦,導致顱骨粉碎性骨折,瞬間死亡。”
唐妙語的聲音透過內線電話傳了出來。
“死者身上沒有發現其他明顯外傷,也沒有遭受性侵的痕跡。”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準備進行內部檢查,探查胃容物。”
這是解剖的常規流程,但所有人都知道,時隔一年,胃裡除了難以分辨的食糜殘渣,基本不可能有甚麼發現。
然而,僅僅幾分鐘後,唐妙語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她拿著一把長柄鑷子,從已經被胃酸腐蝕得面目全非的組織中,極其小心地夾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約有指節大小的圓柱形物體,通體呈灰白色,表面光滑,在無影燈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這是甚麼?”王然把臉貼在玻璃上,瞪大了眼睛,“沒消化掉的藥?”
蘇御霖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不對。
沒有任何一種膠囊,能在強酸環境的胃裡浸泡一年還保持如此完整的外形。
唐妙語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將那個東西放入無菌證物盤中,用生理鹽水沖洗乾淨,然後拿到顯微鏡下。
“這不是普通膠囊,這是一種高分子聚合物,耐酸、抗腐蝕。是特製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術刀沿著物體中間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切開。
“啪嗒”一聲輕響,外殼被開啟。
裡面沒有藥粉,而是一團透明的凝膠,凝膠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張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薄片。
一張微型儲存卡。
王然嘴巴微張:“……她……她把這玩意兒吞下去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也就是說這不是意外,這是秦玥在預感到自己生命將盡時,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最後的保險箱,藏下的最關鍵的證據!
她賭的就是,有朝一日,警方能找到她的屍體,並發現這個秘密!
……
市局技術科,最高保密等級的分析室內。
何利峰親自操作,將那張承載著死者最後希望的儲存卡,插入了特製的讀卡器中。
螢幕上立刻彈出一個加密提示。
“有密碼。”何利峰皺眉。
王然急得團團轉:“這咋弄,總不能隨便試吧,生日??”
蘇御霖走到螢幕前,盯著那個密碼輸入框,大腦飛速運轉。
“她死前服下裝有磁卡的膠囊。”
“也就是說,秦玥知道自己會死,但她更知道,這張卡最終會落到警方手中。“
他緩緩開口,“所以密碼一定是警方能夠推理出來的,而不是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私人資訊。“
“生日、身份證號這些太簡單,容易被兇手破解。“何利峰點頭。
“也不一定。”蘇御霖摸出根菸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