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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江湖氣

2026-05-09 作者:淺夢星眠

崗崗營子一行回來,胡八一和王凱旋像是變了個人。身上的落魄氣淡了,多了些闖蕩後的沉穩,卻又沒丟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見了沈言依舊熱絡,一口一個“老闆”,卻早沒了初見時的拘謹。

沈言樂得自在。他本就不喜客套,胡八一的通透,王凱旋的直爽,恰好合了他的性子。這日午後,三人坐在“藏珍閣”的八仙桌旁,就著一壺花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說真的,沈老闆,”王凱旋啃著剛買的糖火燒,含糊不清地說,“以前在部隊,見的都是上下級,回到地方,碰的不是奸商就是騙子,還是跟您和八一爺打交道痛快!”

胡八一沒接話,卻點了點頭,拿起一塊剛收來的玉佩,對著陽光端詳:“這玉沁色自然,是老物件。不過上面的綹裂太多,值不了幾個錢。”他頓了頓,看向沈言,“您收這個,是看上它的雕工?”

“嗯,”沈言點頭,“這是清代‘痕都斯坦’的工藝,薄胎透花,看著不起眼,其實費工得很。留著玩。”

胡八一眼睛一亮:“您還懂這個?我以前在潘家園聽人說過,這路手藝的東西,大多是宮裡流出來的。”

“略知一二。”沈言笑了笑,將玉佩放回博古架,“你們這次從崗崗營子帶回來的金佛,打算怎麼處理?”

提到金佛,王凱旋來了精神:“八一爺說,找個靠譜的買家,換了錢,先給我媽買臺彩電,剩下的存起來,以後說不定還能再幹票大的!”

胡八一瞪了他一眼:“別滿嘴跑火車,甚麼幹票大的,以後踏實做點正經生意。”嘴上這麼說,眼裡卻沒多少責備,反而帶著點“心照不宣”的笑意。

沈言看在眼裡,心裡明白。這兩人骨子裡就帶著股“江湖氣”,安分不了太久。但他不擔心,胡八一根子正,有底線,王凱旋看著混,卻重情義,跟著他們,出不了大岔子。

“我認識個朋友,做珠寶生意的,”沈言說,“為人還算靠譜,你們要是信得過我,我幫你們牽個線,價錢不會虧了你們。”

“那敢情好!”王凱旋拍著大腿,“有您這話,我們還有啥不放心的!”

胡八一也道:“那就麻煩沈老闆了。”

沒過兩天,沈言就約了朋友過來。是個姓趙的老闆,戴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文,卻是琉璃廠有名的“識貨人”。趙老闆一眼就看中了金佛,沒多討價還價,直接給了個公道價,比市面上高出一成。

交易完,趙老闆拉著沈言嘀咕:“沈老弟,你這倆夥計,看著面生得很啊,手裡怎麼會有這路東西?”

沈言淡淡一笑:“朋友的東西,託我幫忙出手,具體來路,我不問,你也別打聽,咱們只看貨。”

趙老闆是老江湖,立刻明白過來,笑著拱手:“懂,懂!以後有這等好東西,還想著老哥我。”

拿到錢,王凱旋樂得上躥下跳,拉著胡八一就要去供銷社買彩電。胡八一沒轍,只好陪著他去,臨走前回頭對沈言說:“老闆,我們晚點回來,給您帶只烤鴨!”

看著兩人勾肩搭背的背影,沈言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這股子“賺了錢就想分享”的熱乎勁兒,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舒服多了。

傍晚,兩人果然提著只烤鴨回來,還帶了瓶二鍋頭。王凱旋手腳麻利地把烤鴨撕了,裝在盤子裡,又從廚房找了倆冷盤,三人就在店裡擺開陣勢,喝了起來。

“來,沈老闆,我敬您一個!”王凱旋舉起酒杯,酒液晃得差點灑出來,“要不是您,我們哥倆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喝西北風呢!這杯必須幹了!”

沈言陪著喝了一口,酒辣辣的,順著喉嚨往下滑,帶著股衝勁,像極了眼前這兩人的性子。

胡八一放下酒杯,夾了塊鴨皮:“沈老闆,不瞞您說,我以前總覺得,這世道變了,人心不古,想找個能說上話的朋友,難了。可跟您相處這陣子,我才覺得,還是有靠譜人的。”

他頓了頓,看著沈言:“您是個有本事的人,卻一點架子沒有,對我們哥倆掏心掏肺,這份情,我們記著。”

沈言笑了:“我這人怕麻煩,交朋友圖個痛快。你們倆,性子直,沒那麼多彎彎繞,跟你們打交道,省心。”

這話不假。他活了這麼久,見多了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胡八一和王凱旋的坦蕩,像一股清流,讓他覺得自在。就像心魔幻象裡,靠山屯的人那樣,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用猜,不用防。

“對了,沈老闆,”胡八一忽然想起甚麼,“我們在崗崗營子的時候,聽老鄉說,附近還有個‘牛心山’,山上有座遼代的將軍墓,據說比蕭太后的墳還邪乎,您聽說過嗎?”

沈言搖搖頭:“沒聽說過。怎麼,又動心了?”

“哪能啊!”王凱旋搶著說,“就是覺得邪乎,聽著有意思。那老鄉說,以前有獵戶上山,進去就沒出來過,說裡面有‘黃大仙’守著。”

提到“黃大仙”,沈言心裡微動,想起長白山的老黃鼬,嘴上卻不動聲色:“山裡的事,邪乎的多,別瞎打聽,更別瞎闖。”

胡八一也點頭:“我也就是聽聽,沒打算去。那種地方,兇得很,犯不著為了點東西把命搭上。”

沈言放下心來。胡八一能這麼想,說明他真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酒過三巡,王凱旋喝得有點多,開始胡吹,說自己當年在部隊多勇猛,說胡八一怎麼差點被崑崙山的雪埋了,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要不是八一爺拉我一把,我早成山狼的點心了……”

胡八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眼裡卻帶著暖意。

沈言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就是“江湖氣”的真諦——不是打打殺殺,不是爾虞我詐,而是危難時的搭把手,是富貴時的共杯酒,是哪怕嘴上罵著對方,心裡卻把對方當兄弟。

他想起自己早年在江湖上的日子,也遇過這樣的朋友,一起斬過妖,一起闖過險,後來卻大多失散在歲月裡。如今遇到胡八一和王凱旋,像是找回了當年的感覺,熱乎,踏實。

“以後要是真想去哪兒‘看看’,”沈言忽然說,“提前跟我說一聲。我這兒有些東西,或許能幫上忙。”

胡八一和王凱旋都愣住了。

沈言起身走進裡間,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張黃符,一把小巧的桃木劍,還有幾個裝著粉末的小瓷瓶。

“這黃符是‘護身符’,能擋點小邪祟;桃木劍闢穢,帶著防身;這粉末是‘迷魂散’,對付野獸還行,別用來害人。”他把東西推過去,“備著吧,有備無患。”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不算甚麼,卻是行走江湖的實用物件。

胡八一拿起黃符,指尖拂過上面的硃砂符文,眼睛一縮:“這符……是真東西!”他爺爺留下的書裡提過,真正的道家符籙,是能感受到“氣”的。

“略懂些旁門左道。”沈言沒多解釋。

王凱旋拿起桃木劍,掂量了掂量:“這玩意兒看著不起眼,還挺沉。”

“拿著吧。”沈言笑了笑,“就算用不上,留著玩也行。”

胡八一看著沈言,忽然站起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沈老闆,這份情,我胡八一記一輩子。”他知道,這些東西看著普通,卻是真正能救命的玩意兒,不是錢能買到的。

王凱旋也跟著鞠躬,嘴裡嘟囔著:“老闆,您真是活菩薩!”

沈言擺擺手:“別整這些虛的,喝酒。”

那天晚上,三人喝到半夜,聊了很多。胡八一講他爺爺的故事,講《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裡的門道;王凱旋講他小時候怎麼調皮,怎麼跟胡八一在衚衕裡“稱霸”;沈言則偶爾插幾句,講些長白山的奇聞,講些古董背後的歷史。

沒有身份的隔閡,沒有利益的算計,只有三個男人,在昏黃的燈光下,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第二天一早,沈言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走到院裡,只見胡八一正在給石榴樹澆水,王凱旋則在打掃院子,嘴裡還哼著小曲,精神頭十足。

“醒了,老闆!”王凱旋笑著打招呼,“我給您買了豆汁焦圈,快趁熱吃!”

沈言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心裡一片平和。他知道,自己沒看錯人。胡八一的大氣,王凱旋的熱忱,這份不帶雜質的江湖氣,比任何修行法門都更能讓他感受到“活著”的真實。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藏珍閣”的生意不算紅火,卻也安穩。胡八一和王凱旋跟著沈言學看古董,偶爾去潘家園“練攤”,倒也賺了些小錢。

有次,潘家園有人想騙王凱旋,用假貨換他手裡的真東西,被胡八一一眼識破。那騙子不依不饒,還想動手,王凱旋梗著脖子就往上衝,嘴裡嚷嚷著:“敢騙到你胖爺頭上,活膩歪了!”

最後還是胡八一拉住他,冷冷地看著騙子:“道上的規矩,講究個‘看破不說破’,你想壞了規矩,別怪我們不客氣。”他身上那股在部隊練出來的煞氣一露,騙子頓時慫了,灰溜溜地跑了。

回來跟沈言一說,王凱旋還氣鼓鼓的:“那孫子,一看就不是好東西!要不是八一爺攔著,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胡八一沒好氣地說:“就你能耐,真打起來,警察來了,咱們都得進去。”

沈言聽著,笑著給他們倒茶:“吃點虧沒事,長記性。以後遇到這種人,別硬碰硬,咱們有咱們的法子。”他從博古架上拿起一個不起眼的小銅鈴,“下次再遇到胡攪蠻纏的,把這個給他看看。”

這銅鈴是他早年收的,上面刻著些隱晦的符文,看著普通,卻能讓心術不正的人心裡發慌。

胡八一接過銅鈴,掂量了掂量,明白了沈言的意思,笑著點頭:“還是您有辦法。”

沈言知道,他們遲早會離開“藏珍閣”,繼續他們的“倒鬥”之路。但他不著急,也不挽留。朋友相交,不在朝朝暮暮,而在“心照不宣”。他給他們兜底,他們帶給他驚喜,這樣的相處,最好。

傍晚,夕陽透過窗欞,照在“藏珍閣”的博古架上,給那些老物件鍍上了一層金輝。胡八一在整理賬目,王凱旋在擦拭櫃檯,沈言坐在八仙桌旁,看著他們的身影,識海的月盤緩緩轉動,裡面映照出的,不再是冰冷的道,而是帶著溫度的“人”。

他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修行的另一種境界——不是離群索居,不是斬斷塵緣,而是在江湖氣裡,在真性情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自在”。

有這樣的朋友,有這樣的日子,挺好。

至於未來會遇到甚麼,會走到哪裡,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的坦蕩與舒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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