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和王凱旋在“藏珍閣”留了下來。沈言也不虧待他們,給兩人在四合院的東廂房收拾出兩間屋子,吃住都在一起,日子倒也清靜。
胡八一學東西快,對古董的年代、工藝一點就透,尤其對那些帶著“風水氣”的物件,更是有種天生的敏銳。王凱旋性子活泛,嘴甜,跟著胡八一跑前跑後,很快就把琉璃廠附近的門道摸得門兒清。
沈言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偶爾指點一二,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修行上。他知道,這兩個傢伙是閒不住的,那顆想“幹票大的”的心,遲早會按捺不住。
果然,沒過多久,胡八一就帶回來一個訊息。
“沈老闆,我老家那邊,有個叫崗崗營子的地方,聽說是遼代蕭太后的墳。”胡八一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敲著桌面,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一個遠房親戚在那兒當支書,說村裡窮得叮噹響,想請人去看看,能不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王凱旋在一旁補充:“八一爺說了,那蕭太后的墓,規格高得很,要是能弄出點東西來,不僅能幫村裡改善改善,咱哥倆也能……”
沈言看著他們,識海的月盤輕輕轉動,能看到兩人身上纏繞著一股淡淡的“土氣”——那是即將觸碰古墓的徵兆,混雜著期待與不安。
“想去?”沈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問。
胡八一點點頭,又有些猶豫:“這事兒……畢竟不太地道。可崗崗營子是真窮,孩子連像樣的課本都沒有,我那親戚快急白了頭。”
“錢的事,我來解決。”沈言放下茶杯,“你們要去,我不攔著,但有兩條規矩。”
“您說!”胡八一和王凱旋異口同聲。
“第一,只取浮財,不傷墓主,更不能破壞墓室結構。”沈言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逝者已矣,該留的尊重還是要留。”
“沒問題!”胡八一一口答應,“我們又不是那些刨絕戶墳的,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第二,出來的東西,你們自己分,我只要一樣。”沈言看著胡八一,“若是遇到甚麼帶‘龍氣’的物件,比如印璽、玉牌之類的,留給我就行。”
他要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值錢,而是想研究上面的風水陣紋,對他的修行或許有助益。
胡八一愣了愣,隨即笑了:“沈老闆放心,只要有,一定給您留著!”他本以為沈言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只要一件,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你們準備甚麼時候動身?”
“這兩天就走,趕在秋收前回來。”胡八一答道,“村裡說,秋收後就要上凍了,不好乾活。”
沈言起身走進裡間,很快拿出一個厚厚的布包,放在桌上:“這裡面是一萬塊錢。”
“一……一萬?!”王凱旋眼睛都直了,聲音都變了調,“沈老闆,這也太多了!”
八十年代初,一萬塊錢可是“萬元戶”的標準,足夠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他們去倒鬥,頂天了也就想弄個幾千塊,改善改善生活。
胡八一也愣住了,看著沈言:“沈老闆,這錢……”
“不是給你們的。”沈言打斷他,“是給崗崗營子的。你們帶去,先給村裡蓋所學校,剩下的買些種子、化肥,讓老鄉們過個好年。”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你們倆,這錢裡也有你們的份。事成之後,每人再拿一千,夠你們‘衣錦還鄉’了。”
胡八一看著桌上的布包,又看了看沈言平靜的臉,忽然站起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沈老闆,我胡八一沒啥說的,這情分,我記下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沈言的意思。這一萬塊錢,既是支援,也是信任,更是一種“兜底”——哪怕他們倒鬥一無所獲,崗崗營子的老鄉也能過上好日子,他們哥倆也能體面地回來。
王凱旋也紅了眼,撓著頭說:“老闆,您這……太夠意思了!”
“去吧。”沈言擺了擺手,“路上小心,遇事多商量,別衝動。”
“哎!”
兩人揣著錢,興高采烈地去準備了。看著他們的背影,沈言笑了笑。他知道,這一萬塊錢花得值。
胡八一和王凱旋走後,“藏珍閣”裡安靜了不少。沈言每日照舊喝茶、看書、修行,偶爾接待幾個客人,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琉璃廠的街面上,變化越來越快。個體戶越來越多,不僅有倒騰古董的,還有開飯館、賣服裝的,甚至有人把彩電擺在店裡,播放著香港的武打片,引得路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有熟客跟沈言打趣:“沈老闆,你這店太清靜了,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個修仙的。”
沈言只是笑:“各有各的活法。”
他確實在“修仙”,只是這“仙”,修的是人間煙火。看著街上行人的喜怒哀樂,聽著鄰里間的家長裡短,這些都化作最精純的“紅塵氣”,融入他的道心,讓識海的月盤越發圓融。
期間,他去了趟四九城的圖書館,翻看了不少關於遼代歷史的書。蕭太后的墓,他早年在古籍裡見過記載,說墓中不僅有金銀珠寶,還有不少當年從宋朝掠去的珍品,其中不乏修行者用的法器。
“希望能有點收穫。”沈言合上書,心裡也多了幾分期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秋收時節。衚衕裡飄著炒栗子的香氣,王大媽家的兒子從美國寄來了照片,穿著西裝,站在白宮前,笑得一臉燦爛,引得街坊們嘖嘖稱奇。
“還是國外好啊,你看人家那樓,多高!”有人感慨。
“好啥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王大媽嘴上罵著,眼裡卻藏不住驕傲。
沈言聽著,想起崗崗營子的那些老鄉,想起胡八一和王凱旋,不知道他們此刻怎麼樣了。
這天傍晚,沈言正在院子裡給石榴樹澆水,忽然聽到衚衕口傳來熟悉的吆喝聲:“沈老闆!我們回來啦!”
是王凱旋的聲音。
沈言放下水壺,走出院門,只見胡八一和王凱旋揹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包,風塵僕僕地站在衚衕口,臉上又黑又瘦,眼裡卻亮得驚人。
“回來了?”
“回來了!”王凱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沈老闆,您是不知道,這次可……”
“先回屋再說。”胡八一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別在外面嚷嚷。
回到“藏珍閣”,關上門,王凱旋才迫不及待地開啟揹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全是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您看這個!”他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金佛,金燦燦的,工藝精湛,“這是從耳室裡摸出來的,純金的!”
胡八一也拿出幾件玉器、瓷器,件件都是真品,雖然算不上頂級國寶,卻也價值不菲。
“村裡的學校已經動工了,用的都是好材料。”胡八一彙報著,“老鄉們高興壞了,非要留我們住到過年,我們說店裡離不開人,才趕緊回來的。”
沈言點點頭,目光落在胡八一手裡的一個小盒子上:“那是甚麼?”
胡八一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質溫潤,上面雕刻著一條盤龍,龍紋栩栩如生,隱隱有紫氣流轉——正是沈言要的“帶龍氣的物件”。
“這是在主墓室的棺槨旁找到的,應該是蕭太后的私印。”胡八一將玉牌遞過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沈言接過玉牌,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一股精純的龍氣順著指尖湧入體內,與丹田的太陰真氣交融,竟讓氣海泛起層層漣漪。玉牌上的龍紋彷彿活了過來,在他識海的月盤上投下一道虛影,讓月盤的光芒越發清亮。
“好東西。”沈言真心讚歎。這枚玉牌不僅龍氣精純,上面的雕刻還暗含著“鎮墓”的陣紋,對他研究風水陣法大有裨益。
“您滿意就好。”胡八一鬆了口氣。
“剩下的東西,你們處理吧。”沈言將玉牌收好,“該換錢換錢,該留著留著,不用跟我報備。”
胡八一和王凱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感激。他們知道,沈言這是真把他們當自己人了。
“對了,沈老闆,”胡八一忽然想起甚麼,“我們在墓裡還發現了一塊龜甲,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符號,看不懂,您要不要看看?”
他從包裡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龜甲,龜甲邊緣有些破損,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甲骨文,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
沈言接過龜甲,指尖拂過上面的刻痕,識海的月盤猛地一震!
這些符號,竟與他在長白山古墓裡見過的刻痕有些相似,都帶著股“溝通天地”的韻律!
“這東西……我要了。”沈言的聲音有些激動。
“您拿去吧,反正我們留著也沒用。”胡八一爽快地說。
沈言小心翼翼地將龜甲收好,心裡掀起了波瀾。他沒想到,去崗崗營子一趟,竟能有這樣的收穫。這龜甲上的符號,或許能解開他當年在古墓裡的一些疑惑。
晚上,沈言做了幾個菜,算是給胡八一和王凱旋接風。三人坐在四合院的石榴樹下,就著月光喝酒,聊得不亦樂乎。
王凱旋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胸脯說:“沈老闆,以後您有啥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王胖子絕不含糊!”
胡八一也舉起酒杯:“沈老闆,這杯我敬您。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您這人,地道。”
沈言笑著與他們碰杯:“都是朋友,說這些見外了。”
他知道,經此一役,他與這“鐵三角”的緣分,才算真正結下。以後他們還會去更多的地方,倒更多的鬥,而他,只需守著這“藏珍閣”,等著他們帶回來的“驚喜”。
月光灑在院子裡,石榴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沈言看著杯中的酒,又看了看身邊談笑風生的胡八一和王凱旋,忽然覺得,這人間的日子,比深山裡的枯坐,要有趣得多。
有朋友,有期待,有修行,有紅塵。
這樣的日子,挺好。
至於那些深埋地下的古墓,那些等待被發現的秘寶,就讓胡八一他們去揭開吧。他要做的,只是在恰當的時候,伸出手,接住屬於自己的那份機緣。
畢竟,有些路,需要別人去走;有些緣,需要自己去等。
而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