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在琉璃廠買下的店面,就在一條街的中段,不算最起眼,卻佔了個清靜的地界。門臉不大,黑漆木門上掛著塊新做的匾額,上書“藏珍閣”三個字,筆力沉穩,是他親手所題。店裡沒擺太多花哨的玩意兒,只在博古架上錯落有致地放著幾件瓷器、玉器,大多是他早年收藏的尋常物件,真正的珍品,都收在裡間的暗格裡,或是直接存進了隨身洞天。
他開這店,本就不是為了賺錢。
四九城的風,帶著股新舊交織的躁動。改革開放的浪潮拍打著古老的城牆,琉璃廠這條百年老街也活泛起來,不再是以前只有文玩字畫的清靜地,多了些倒騰電子錶、蛤蟆鏡的小攤,甚至有人把港臺的流行歌曲錄成磁帶,用磚頭大小的錄音機外放,鄧麗君的甜歌混著小販的吆喝,成了街面上新的調子。
沈言每日坐在店裡,泡一壺花茶,看街上人來人往。他識海里的月盤緩緩轉動,將過往行人的氣息一一映照——有急於發財的浮躁,有守著老手藝的固執,有學生的青澀,有老人的滄桑,這些鮮活的氣息湧入道心,比深山裡的枯坐更能滋養修為。
他在等胡八一。
心魔劫中的百年幻象,讓他對“天命”二字有了更深的敬畏。那些深埋地下的古墓,那些沉睡千年的秘寶,往往都與特定的人、特定的時運相連。胡八一、王凱旋、Shirley楊這鐵三角,身負摸金校尉的傳承,自帶一股“破局”的氣運,旁人強行介入,輕則徒勞無功,重則引火燒身。
他修為再高,也不願逆著天命行事。但那些古墓裡的物件,尤其是與玄門修行相關的法器、古籍,他卻著實眼饞——並非為了佔有,而是想借著這些承載著歲月與靈氣的東西,窺探更多修行的奧秘,讓自己的道心更加圓滿。
所以他選擇等,選擇“順勢而為”。
而要等胡八一,先得結識王凱旋。
這日午後,街面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沈言正對著陽光端詳一塊剛收來的古玉,門外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哎哎哎,都來看都來看!最新的港片磁帶,《英雄本色》聽過沒?小馬哥的!十塊錢一盤,不還價!”
沈言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牛仔褲的年輕漢子,正蹲在對面的牆根下,面前擺著個紙箱,裡面塞滿了花花綠綠的磁帶。漢子留著板寸,臉膛黝黑,說話時帶著股混不吝的勁兒,正是王凱旋。
比他記憶裡年輕些,也瘦些,眼裡還沒染上後來倒斗的疲憊,只有股想靠“投機倒把”發家的急切。
沈言笑了笑,推門走了出去。
“你這磁帶,是正版的?”他蹲在王凱旋面前,拿起一盤磁帶,漫不經心地問。
王凱旋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穿著合體的中山裝,氣質沉穩,不像街上的小混混,語氣收斂了些:“那可不!託朋友從廣州弄來的,絕對保真!你聽這音質……”說著就要往錄音機裡塞。
“不必了。”沈言放下磁帶,“我對港片沒興趣,倒對些老物件感興趣。”
王凱旋眼睛一亮:“您是做古董生意的?”他瞅了瞅沈言身後的“藏珍閣”匾額,“原來是老闆!失敬失敬!”
“談不上老闆,隨便玩玩。”沈言遞給他一支菸,“聽你口音,是四九城的?”
“那可不!土生土長的!”王凱旋接過煙,沈言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菸圈,“以前在部隊待過,跟我那鐵哥們兒胡八一,在崑崙山待過,後來復原了,沒事幹,就倒騰點這個。”
提到胡八一,他眼裡閃過一絲懷念,隨即又被現實的焦慮取代:“說起來也憋屈,想幹點正經買賣,沒本錢;想跟人去深圳,又怕被騙。也就倒騰這些磁帶,賺點零花錢。”
沈言聽著,沒接話,只是看著他面前的磁帶:“這些東西,利潤不高吧?”
“嗨,也就混個溫飽。”王凱旋嘆了口氣,“不像那些倒騰古董的,一件就頂我賣幾百盤磁帶。”他話鋒一轉,湊近了些,“老闆,您那兒收東西不?我家老爺子以前留下點玩意兒,不知道值錢不值錢。”
“甚麼樣的玩意兒?”沈言故作隨意地問。
“好像是幾塊老懷錶,還有個銅菸袋鍋子,看著挺舊的。”王凱旋撓撓頭,“我也不懂這些,要是您不嫌棄,我改天拿來給您看看?”
“可以。”沈言點點頭,“若是真東西,我不會虧待你。”
他知道,王凱旋說的“老爺子留下的玩意兒”,多半不值錢,但這是個不錯的由頭。他起身回店,臨走時丟下一句:“下午要是收攤早,過來喝杯茶。”
王凱旋愣了愣,看著沈言的背影,又看了看“藏珍閣”的門臉,心裡嘀咕:這老闆看著不像一般人,倒挺隨和。
傍晚時分,王凱旋果然收了攤,提著空紙箱,有些拘謹地走進了“藏珍閣”。店裡光線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與他印象裡那些堆滿假貨的古董店完全不同。沈言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見他進來,笑著招手:“坐。”
王凱旋在他對面坐下,接過沈言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這茶味兒真地道!”
“自家炒的,不值錢。”沈言給他續上茶,“你剛才說,你跟你朋友在崑崙山待過?”
提到崑崙山,王凱旋的話匣子開啟了:“可不是!那地方,邪乎著吶!雪山裡有大粽子,還有……”他忽然住了口,意識到說漏了嘴,訕訕地笑了笑,“沒啥,就是天氣惡劣,差點沒活著回來。”
沈言沒追問,只是點點頭:“崑崙山確實不凡,上古傳說裡,不少神仙都在那兒修行過。”
王凱旋來了興趣:“老闆,您也信這些?我那哥們兒胡八一,肚子裡全是這些故事,甚麼《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說得神乎其神。”
“《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沈言故作驚訝,“那可是摸金校尉的不傳之秘,你朋友怎麼會懂?”
“嗨,他家祖傳的唄。”王凱旋得意起來,“我跟你說,我這哥們兒,那本事,絕了!看風水、辨兇吉,比那些所謂的‘大師’強多了!就是運氣差點,復原回來一直沒找到正經活兒幹。”
沈言聽著,心裡瞭然。這時候的胡八一,大概還在潘家園附近“練攤”,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聽你這麼說,你這朋友倒是個人才。”沈言笑著說,“現在政策好了,有本事總能找到出路。”
“誰說不是呢。”王凱旋嘆了口氣,“他那人,心高氣傲,不屑於倒騰這些小玩意兒,總想著幹票大的。”
沈言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他知道,王凱旋嘴裡的“幹票大的”,指的是甚麼。用不了多久,這兩個退伍軍人,就會因為生活所迫,踏上倒鬥之路,開啟屬於他們的傳奇。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們出發前,埋下一顆“種子”。
“我這店剛開,缺個懂行的幫襯。”沈言忽然說,“你要是不嫌棄,可以過來幫幫忙,管吃管住,每月再給你開三十塊工資,比你倒騰磁帶強些。”
王凱旋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老闆,您……您沒開玩笑?”他一個倒騰磁帶的“個體戶”,能進正經的古董店幹活,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像開玩笑嗎?”沈言指了指博古架,“你看這些東西,真假好壞,你現在不懂沒關係,我可以教你。慢慢學,總能入門。”
王凱旋激動得臉都紅了,搓著手,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眼前這老闆看著面善,不像坑人的,可他還是下意識地說:“我……我得跟我哥們兒商量商量。”
“應該的。”沈言點點頭,“你回去想想,想通了,明天就過來。”
送走王凱旋,沈言坐在店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琉璃廠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著老街的灰瓦,有種時光交錯的美。他知道,王凱旋一定會來——不僅是為了這份工作,更是因為他骨子裡的“義氣”,會把這事告訴胡八一,而胡八一,絕不會錯過這個能接觸到“老物件”的機會。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王凱旋就帶著一個人走進了“藏珍閣”。
來人身形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面容算不上英俊,卻透著股沉穩的銳氣,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時帶著股審視的勁兒,正是胡八一。
“老闆,這是我哥們兒,胡八一。”王凱旋介紹道,“他聽說您這兒招人,特意跟我過來看看。”
胡八一抱拳,語氣不卑不亢:“沈老闆,久仰。”
沈言看著他,識海的月盤輕輕轉動,清晰地看到他身上纏繞著一股複雜的氣息——有軍人的剛毅,有落魄的消沉,更有一絲若隱若現的“龍氣”,那是摸金校尉傳承自帶的氣運,雖微弱,卻堅韌。
“衚衕志,請坐。”沈言笑著起身,“我這小店,廟小容不下大佛,不過要是不嫌棄,喝杯茶還是可以的。”
胡八一在他對面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店裡的物件,最後落在沈言身上:“沈老闆看著不像一般的生意人。”
“哦?何以見得?”
“您這店裡的東西,看似尋常,卻都透著股‘正’氣,沒有市面上那些假貨的浮躁。”胡八一笑了笑,“而且,您身上的氣息,靜得像深山老林,不像是在市井裡打滾的人。”
沈言心中微訝。這胡八一,果然敏銳。他沒隱瞞,也沒說透:“以前在山裡待過幾年,性子野慣了,受不了熱鬧,開個小店,圖個清靜。”
三人喝茶聊天,從古董聊到時事,從四九城的變遷聊到外面的世界。胡八一見識廣博,談吐風趣,說起崑崙山的經歷,雖隱去了詭異之處,卻也聽得王凱旋熱血沸騰。沈言偶爾插話,總能說到點子上,尤其是對古物年代、地域的判斷,更是精準得讓胡八一暗暗心驚。
“沈老闆,您這本事,不去潘家園擺攤可惜了。”胡八一打趣道。
“我這人懶,不愛跟人討價還價。”沈言笑了笑,“倒是你們二位,年輕力壯,又見過世面,要是願意留下,我這店正好缺人。”
胡八一看著王凱旋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沈言平靜的目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沈老闆看得起,我們兄弟倆就卻之不恭了。”
他心裡有自己的盤算。這沈老闆絕非等閒之輩,跟著他,或許能接觸到真正的“門道”,總比在街面上瞎混強。而且,他隱隱覺得,眼前這人,或許能解開他心裡的一些疑惑——比如爺爺留下的那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比如崑崙山那些無法解釋的遭遇。
沈言看著眼前這兩個日後攪動風雲的“摸金校尉”,心裡一片平和。
他知道,故事的序幕,已經拉開。
接下來,他只需守著這“藏珍閣”,看著胡八一和王凱旋一步步走向他們的“天命”,然後在恰當的時候,伸出手,接住那些從墓裡帶出來的、與他有緣的物件。
琉璃廠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八仙桌上的茶杯裡,映出細碎的光斑。沈言端起茶杯,與胡八一、王凱旋輕輕一碰。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茶香嫋嫋,混著街面上的喧囂,在小小的“藏珍閣”裡瀰漫開來。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