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帶著幾分清爽,拂過四九城的衚衕巷陌。沈言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褂子,揹著個空藥箱——今兒個沒出診,特意騰出一天功夫,想好好逛逛這闊別已久的北京城。
上一世在四合院那會兒,滿腦子都是算計和生存,別說逛公園,就連出衚衕都得掂量掂量。如今在鄉下紮了根,心也靜了,反倒生出幾分閒情逸致,想看看這新時代的京城,到底藏著多少舊時光的痕跡。
從永定門進了城,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幾叢倔強的青草。路邊的老槐樹遮天蔽日,樹下襬著幾個小馬紮,幾位老爺子搖著蒲扇,唾沫橫飛地聊著天,話題從莊稼收成說到城裡的新鮮事,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
“聽說了嗎?故宮又開了倆大殿,不要錢,憑介紹信就能進!”
“可不是嘛,前兒個我那二小子就去了,回來跟我說,那金鑾殿的柱子,得倆人合抱才能圍住!”
沈言聽得心裡一動,加快腳步往故宮方向走。上一世他只遠遠看過故宮的角樓,從未踏進去過,這一世說甚麼也得進去瞧瞧。
走到天安門廣場,已是人山人海。紅旗迎風招展,廣場上的人們臉上都帶著昂揚的笑意,有的舉著小紅旗,有的在拍照留念,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打鬧,笑聲清脆。沈言站在金水橋邊,看著巍峨的天安門城樓,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這就是無數人嚮往的地方,莊嚴肅穆,卻又充滿了生機。
順著人流往故宮走,遠遠就看到那紅牆黃瓦的宮闕,像一頭沉睡的巨龍,臥在京城中央。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大多是穿著中山裝的幹部、揹著書包的學生,還有像他這樣穿著便服的老百姓,手裡都攥著介紹信,臉上帶著期待。
輪到沈言時,工作人員看了看他的介紹信——是公社開的,證明他是“積極分子”,揮揮手就讓他進去了。剛踏入午門,一股厚重的歷史感撲面而來,彷彿瞬間穿越了時空。
腳下的金磚光可鑑人,據說每塊都價值連城。兩旁的漢白玉欄杆雕刻著精美的龍紋,歷經數百年風雨,依舊栩栩如生。沈言沿著中軸線慢慢往前走,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座座大殿氣勢恢宏,飛簷翹角上的瑞獸彷彿下一秒就要騰空而起。
他沒像其他人那樣忙著拍照,只是靜靜地站在殿外,看著那些斑駁的朱漆、褪色的匾額,想象著幾百年前,這裡曾有過多少帝王將相,多少悲歡離合。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殿內,光柱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是時光的碎片在飛舞。
“同志,能給俺們拍張照不?”一對穿著新衣服的農村夫婦舉著相機,不好意思地看著沈言。他們手裡的相機是借的,擺弄了半天也沒弄明白。
“我試試。”沈言接過相機,這玩意兒他在南洋玩過,還算熟悉。他讓夫婦倆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笑著說:“看這裡,笑一個。”
“咔嚓”一聲,快門按下,把他們的笑容和身後的金鑾殿永遠定格在了膠片上。
“謝謝你啊同志!”夫婦倆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接過相機,像是捧著稀世珍寶。
沈言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後宮的宮殿就秀氣多了,紅牆綠瓦,雕樑畫棟,透著幾分江南的婉約。御花園裡的松柏鬱鬱蔥蔥,有的已經活了幾百年,枝幹虯勁,像一位位沉默的老者,見證著宮裡的興衰。
他坐在一塊太湖石上,看著不遠處一群孩子圍著太監(現在叫工作人員)問東問西,“公公,皇上真的住這兒嗎?”“娘娘們也像電影裡那樣穿旗袍嗎?”引得大家一陣笑。沈言聽著,心裡也跟著暖融融的——這宮牆之內,終於不再是森嚴的等級和無盡的爭鬥,而是充滿了煙火氣的歡聲笑語。
從故宮出來,已是中午。沈言在附近的小吃攤買了兩個驢打滾,甜糯的豆沙餡在嘴裡化開,帶著股地道的京味兒。攤主是個胖大嬸,一邊麻利地包著粽子,一邊跟他嘮嗑:“小夥子第一次來故宮?這地方可看的多著呢,往後常來,門票都不要!”
“好嘞,謝謝您。”沈言笑著應著,心裡卻在想,上一世哪敢想能自由進出故宮,還能跟攤主這麼隨意地聊天?這大概就是新時代的好,再輝煌的宮殿,也成了老百姓能踏足的地方。
下午,他去了景山。山頂的萬春亭是俯瞰京城的好地方,沈言一口氣爬上臺階,站在亭子裡往下望——整個四九城盡收眼底。紅牆黃瓦的故宮像一塊巨大的寶石,鑲嵌在城市中央;縱橫交錯的衚衕像脈絡一樣延伸開去,連線著千家萬戶;遠處的城牆還依稀可見,像一條巨龍守護著這座城。
“可惜啊,聽說這城牆,早晚得拆。”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老先生嘆了口氣,手裡拿著畫筆,正在速寫本上勾勒城牆的輪廓,“我小時候,這城牆完整著呢,能在上面跑馬,現在……唉。”
沈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城牆有幾處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夯土,還有工人正在清理廢墟。他心裡也有些惋惜,這城牆見證了幾百年的風雨,承載著多少人的記憶,拆了,就再也沒了。
“拆了也好,拓馬路,方便老百姓出行。”另一位遊客介面道,“時代在進步,總不能總守著老古董。”
兩人爭了起來,沈言沒插嘴。他知道,這是發展的必然,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只是有些東西,沒了,就真的沒了,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從景山下來,他又去了北海。團城上的白皮松依舊蒼勁,九龍壁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湖邊有不少人在划船,笑聲順著水波飄過來。沈言租了條小船,慢悠悠地在湖上划著,看岸邊的柳樹垂著綠絲絛,聽遠處傳來的歌聲——是有人在瓊華島上唱京劇,字正腔圓,韻味十足。
劃到湖心亭附近,他看到幾個孩子在水裡摸魚,弄得滿身是泥,被大人追著打,卻笑得更歡了。沈言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南洋的海邊摸魚的日子,嘴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
傍晚時分,他去了鼓樓。這裡的熱鬧不輸任何地方,賣小吃的、說書的、拉洋片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濃濃的京味兒。沈言買了一串糖葫蘆,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咬一口,又酸又甜,是記憶裡的味道。
他站在鼓樓的臺階上,看著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遠處的鐘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鐘鼓樓曾是京城的報時中心,晨鐘暮鼓,守護著這座城的作息。現在雖然不敲鐘了,卻依舊是老百姓心裡的地標,看到它,就覺得踏實。
“小夥子,給我拍張照唄?”一個揹著畫板的姑娘笑著說,她的畫板上已經畫了好幾幅鼓樓的素描。
沈言接過她的相機,給她拍了張照。姑娘看著照片,笑著說:“我是美術學院的,專門來畫老北京的。老師說,這些衚衕、城牆、鐘鼓樓,都是寶貝,得趕緊畫下來,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沈言心裡一動,想起了景山那位老先生的話。是啊,有些東西,總得有人記著,有人留住。
離開鼓樓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灑在衚衕裡,給青石板路鍍上了一層暖意。有四合院的門開著,能看到裡面亮著的燈光,聽到收音機裡播放的評書,還有飯菜的香氣飄出來。
沈言慢慢走著,沒打車,就想多感受會兒這京城的夜。他想起上一世在四合院的壓抑,想起初到鄉下的惶恐,再看看現在的自己,能這樣悠閒地走在京城的衚衕裡,看風景,品小吃,和陌生人隨意聊天,心裡一片寧靜。
他不再是那個一心想往上爬的沈言,也不再是那個被生存壓得喘不過氣的沈言。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有自己的小日子,有閒情逸致看看這個世界,這就夠了。
走到永定門時,城門下的哨兵正換崗,步伐整齊,英姿颯爽。沈言看著他們,又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闌珊的京城,心裡充滿了感激。感激這個時代,讓他有機會重新活一次;感激這片土地,讓他找到了踏實的歸屬感。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想去想那麼多。他只知道,明天醒來,他可以繼續做他的鄉下獸醫,給牲口看病,陪鄉親們聊天;閒下來時,就再來京城轉轉,看看故宮的紅牆,聽聽衚衕的吆喝,感受這平淡日子裡的小確幸。
這樣的生活,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