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後的天氣像個喜怒無常的孩子,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下一秒就可能烏雲密佈。沈言剛給西窪村的老張家看完病牛,正準備往回走,天邊就滾過一陣悶雷,墨色的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個天空。
“沈獸醫,快躲躲!要下大雨了!”老張拿著草帽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塊油紙,“這油紙擋雨,別淋溼了藥箱。”
“謝張叔。”沈言接過油紙,剛把藥箱裹好,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線,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雨簾。
風也跟著起來了,卷著雨點打在臉上,生疼。田埂上的泥土瞬間被泡軟,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褲腿很快就沾滿了泥漿。沈言加快腳步,想找個地方避雨,可這荒郊野外,除了零星的幾棵大樹,連個像樣的草棚都沒有。
“轟隆!”一聲炸雷在頭頂響起,嚇得路邊的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撞在雨幕裡,辨不清方向。沈言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大樹下靠了靠,剛站穩,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咩咩”聲,像是小羊羔的叫聲,帶著驚恐和無助。
他心裡一動,撥開擋路的蘆葦叢,循聲望去——只見一棵歪脖子樹下,蜷縮著一隻渾身溼透的小羊羔,毛都貼在身上,瑟瑟發抖,一條後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受了傷,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了。
“可憐的小傢伙。”沈言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視。小羊羔看到人,嚇得想往後縮,卻因為腿疼,只挪了半步就摔倒了,眼裡滿是恐懼。
“別怕,我不是壞人。”沈言放柔了聲音,輕輕撫摸著它的背。小羊羔的毛又冷又硬,身體抖得像篩糠,顯然受了不少罪。他檢查了一下傷口,是脫臼了,不算嚴重,卻足夠讓這小傢伙在雨裡遭罪。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匯成一股股小溪往低處流。沈言知道不能再等,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羊羔,用油紙把它裹在懷裡,只露出個小腦袋,然後背好藥箱,繼續往家趕。
懷裡的小羊羔起初還在掙扎,後來大概是感受到了他懷裡的溫度,漸漸安靜下來,只是偶爾發出幾聲委屈的咩叫,小腦袋往他懷裡蹭了蹭。
“很快就到家了,別怕。”沈言低頭對它說,腳步更快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只能眯著眼辨認方向。
路過一片玉米地時,突然聽到玉米叢裡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掙扎。沈言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是牛的叫聲,很痛苦,還夾雜著人的呼喊。
“有人?”他心裡一緊,抱著小羊羔鑽進玉米地。往裡走了幾十步,果然看到一頭黃牛陷在泥坑裡,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正拼命掙扎,越掙扎陷得越深。牛旁邊站著箇中年漢子,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拿著根繩子,想把牛拉上來,卻力不從心,泥水濺得他滿身都是。
“大哥,我來幫你!”沈言大喊一聲,快步走過去。
那漢子看到沈言,像是看到了救星:“沈獸醫?你咋在這兒?快幫幫我!這牛陷進去半個多時辰了,再這樣下去……”
“別慌,先別讓它動!”沈言放下懷裡的小羊羔,讓它在旁邊的高地上待著,然後走到泥坑邊檢視。這泥坑是被雨水泡軟的沼澤地,上面覆蓋著一層青草,看起來像 solid ground,牛大概是沒看清,踩空了才陷進去的。
“你家在哪?快喊人來!多帶幾根粗繩子和木板!”沈言對漢子說。
“我家就在前面的東河村,我這就去喊人!”漢子也顧不上雨大,拔腿就往村裡跑。
沈言留在原地,安撫著黃牛。牛還在不停地掙扎,眼裡滿是恐懼。他一邊輕聲說著“別怕”,一邊從藥箱裡拿出靈泉水,倒在手心,伸到牛嘴邊。黃牛大概是渴壞了,也顧不上害怕,舔舐著他手心裡的水,漸漸安靜了些。
沒過多久,漢子就帶著五六個村民跑了過來,手裡拿著繩子、木板,還有鐵鍬。
“沈獸醫,咋弄?”村民們喘著氣問。
“先把木板鋪在泥坑邊上,別讓咱們也陷進去。”沈言指揮著,“然後把繩子套在牛的前腿和腰上,大家一起拉,注意聽我口令,別用蠻力!”
村民們立刻照做,七手八腳地把木板鋪好,又小心翼翼地把繩子套在牛身上。沈言深吸一口氣,喊道:“一、二、三,拉!”
十幾個人一起用力,繩子繃得筆直,黃牛也配合著往前蹬。“嘿喲!嘿喲!”的號子聲在雨幕裡迴盪,夾雜著牛的叫聲和雨點的噼啪聲,格外有力。
第一次嘗試失敗了,牛隻挪動了一點點,反而把旁邊的泥土帶得更鬆軟了。
“歇會兒,換個法子。”沈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咱們先往泥坑裡填石頭和樹枝,把坑底墊高些,再拉!”
村民們又分頭去找石頭和樹枝,往泥坑裡扔。沈言則趁機給黃牛餵了些靈泉水,讓它恢復體力。懷裡的小羊羔不知甚麼時候跟了過來,站在他腳邊,用腦袋蹭著他的褲腿,像是在給他加油。
填了半個多時辰,泥坑終於被填高了不少。沈言再次喊口號,大家一起發力。這一次,黃牛猛地往前一躥,終於從泥坑裡掙脫了出來,渾身是泥,站在地上搖搖晃晃,卻總算安全了。
“出來了!出來了!”村民們歡呼起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卻都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那漢子握著沈言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沈獸醫,謝謝你……謝謝你……這牛可是俺家的命根子……”
“沒事就好。”沈言笑著說,“快把牛弄回家,擦乾身子,別讓它著涼了。我給你開點藥,回去給它灌上,能驅驅寒氣。”
他從藥箱裡拿出草藥,寫了用法,遞給漢子。村民們非要留他去村裡避雨,沈言婉拒了:“我還得趕回家,家裡人等著呢。”
抱著小羊羔,謝絕了村民們的好意,沈言再次走進雨幕。雨勢已經小了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清香,格外清新。
路過剛才的玉米地時,他看到幾隻被雨水打落的小鳥,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沈言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撿起來,放進藥箱的空格里,打算帶回家救活它們。
回到小院時,天已經擦黑。嬸子正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看到他回來,連忙迎上來:“可算回來了!淋成這樣,快進屋換衣服!”
沈言走進屋,脫下溼透的衣服,換上乾淨的粗布褂子,才感覺暖和了些。他把懷裡的小羊羔放在炕上,又從藥箱裡拿出小鳥,嬸子連忙找來舊棉花,給它們做了個溫暖的小窩。
“這小羊咋了?”嬸子看著小羊羔的傷腿,心疼地問。
“脫臼了,我給它正過來。”沈言拿出藥酒,揉了揉小羊羔的腿,然後找準位置,輕輕一推,只聽“咔噠”一聲,脫臼的關節復位了。小羊羔疼得叫了一聲,卻能試著站起來了,只是還有點瘸。
“過兩天就好了。”沈言笑著說,又給小鳥餵了點靈泉水,它們漸漸有了精神,在棉花窩裡嘰嘰喳喳地叫著。
嬸子端來一碗熱乎乎的薑湯:“快喝點,驅驅寒,別感冒了。”
沈言接過薑湯,一飲而盡,暖流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渾身都舒坦了。他看著炕上的小羊羔和窩裡的小鳥,心裡暖暖的。雖然淋了場大雨,受了些累,卻救了幾條小生命,值了。
第二天一早,雨過天晴,太陽出來了,照在院子裡的積水窪上,反射出七彩的光。小羊羔已經能在院子裡慢慢走動了,跟在沈言身後,像個小尾巴。小鳥們也恢復了活力,在院子裡的樹枝上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地唱著歌。
“言子,這小羊怪可憐的,要不咱就養著吧?”嬸子看著小羊羔說。
“行啊。”沈言笑著說,“等它好了,就讓它跟院裡的雞鴨做伴。”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昨天那個東河村的漢子,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和幾個白麵饅頭。
“沈獸醫,俺來謝謝你。”漢子把東西放在桌上,“這是俺家最好的雞蛋和饅頭,你可一定要收下。”
“你太客氣了。”沈言推辭道。
“不客氣不行啊。”漢子憨厚地笑了,“昨天要不是你,俺家的牛就沒了。村裡人都說,你是活菩薩轉世,不光能給牲口看病,還心善,連小貓小狗都救。”
沈言笑了笑,沒說話。他不覺得自己是活菩薩,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醫者仁心,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只要能幫一把,他就不會袖手旁觀。
漢子坐了一會兒,千恩萬謝地走了。沈言看著桌上的雞蛋和饅頭,心裡感慨萬千。這就是鄉下人的淳樸,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會記在心裡,用最實在的方式回報你。
他把雞蛋和饅頭收起來,打算明天給嬸子做雞蛋羹吃。然後背起藥箱,準備去出診。小羊羔跟著他走到門口,像是捨不得他走。
“在家好好待著,等我回來。”沈言摸了摸它的頭,轉身走了出去。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田埂上的泥土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鬆軟,長滿了綠油油的青草。遠處的山坡上,幾隻蝴蝶在花叢中飛舞,空氣裡瀰漫著清新的草木香。
沈言深吸一口氣,腳步輕快地往前走。他知道,今天又會是忙碌的一天,會有很多牲口等著他去醫治,會有很多鄉親們需要他的幫助。但他不怕累,也不怕苦,因為這份工作,這份被需要的感覺,讓他覺得無比充實,無比幸福。
做一個鄉下獸醫,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生靈,看著它們健康成長,看著鄉親們臉上露出笑容,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簡單,卻充滿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