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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銀幕光影

2025-12-21 作者:淺夢星眠

入夏的晚風帶著麥浪的清香,吹得田埂邊的狗尾巴草沙沙作響。沈言揹著藥箱從河西村出來,剛走到半路,就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喧鬧聲,夾雜著孩子們的歡呼和腳踏車鈴鐺的脆響,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放映隊來了!”旁邊田地裡除草的老農直起腰,眯著眼朝聲音來處望,“估摸著是去河東村放電影,今晚有熱鬧看了!”

沈言心裡一動。他來鄉下這些年,聽鄉親們唸叨過無數次放映隊的好,說那些能“動”的畫片比說書先生講的故事還精彩,只是放映隊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每次來都跟過節似的。

“沈獸醫,一起去看看?”老農笑著邀請,“聽說今晚放《白毛女》,可好看了!”

“不了,我得回家了。”沈言擺擺手,心裡卻也生出幾分好奇。他在南洋時見過電影,卻沒見過這年代鄉下放映電影的盛況,聽鄉親們說得神乎其神,倒真想見識見識。

剛走沒幾步,就看到一隊人騎著腳踏車過來,為首的是輛加重腳踏車,後座綁著個沉甸甸的木箱子,上面印著“放映裝置”四個紅漆字。騎車的是個中年漢子,面板黝黑,嗓門洪亮,一邊蹬車一邊喊:“讓讓嘍!放映隊來嘍!河東村的,準備搭銀幕嘍!”

後面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亮,不像鄉下青年那般粗糙,倒有幾分城裡人的洋氣。他騎著輛嶄新的飛鴿腳踏車,時不時按響車鈴,引得路邊的孩子跟著跑。

“爹,快點!再晚就趕不上晚飯了!”年輕人催促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卻又難掩得意——這十里八鄉,誰見了放映隊的人不得高看一眼?

沈言的腳步頓住了。

那年輕人的側臉,那說話的腔調,像極了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遇到的人——許大茂。

不會吧?沈言皺了皺眉。他記得許大茂是軋鋼廠的放映員,怎麼會跑到鄉下跟著放映隊跑?難道是還沒進工廠,跟著他爹在公社放映隊打下手?

正想著,那年輕人已經騎到了近前,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扭頭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幾分倨傲,像是在看甚麼稀奇物件——一個揹著藥箱的鄉下獸醫,也配盯著他看?

“看啥看?沒見過放映員?”年輕人撇了撇嘴,蹬著腳踏車揚長而去,車後座的鐵皮飯盒隨著顛簸發出哐當聲。

旁邊的中年漢子——想必就是許大茂的爹許富貴,回頭看了沈言一眼,倒是比兒子客氣些,笑著點頭:“是沈獸醫吧?常聽鄉親們提起你,醫術好!”

“許師傅客氣了。”沈言點點頭,確認了自己的猜測。還真是許大茂,只是比他記憶裡年輕些,也青澀些,那股子投機取巧的機靈勁兒卻已經顯露無疑。

許富貴哈哈一笑:“今晚去河東村放電影,沈獸醫要是有空,過來捧個場!”

“好,有空一定去。”沈言應著,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路盡頭,心裡五味雜陳。沒想到離開四合院這麼久,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許大茂,這世界還真是小。

他沒再猶豫,轉身往家走。許大茂現在還只是個公社放映隊的學徒,掀不起甚麼風浪,沒必要特意理會。只是想起前世和許大茂的恩怨,心裡難免有些膈應。

回到小院時,嬸子正在院子裡摘豆角,看到他回來,笑著說:“剛才聽人說放映隊去河東村了,放《白毛女》,要不咱也去看看?”

“您想去?”沈言問。

“聽隔壁王大娘說可好看了,就是路遠點。”嬸子有些猶豫。

“那就去看看。”沈言放下藥箱,“吃完晚飯我陪您去。”

晚飯吃得簡單,玉米糊糊配著醃黃瓜,還有中午剩下的煎餅。吃完飯,天剛擦黑,就聽到河東村方向傳來隱約的喇叭聲,像是在除錯裝置。沈言鎖好院門,扶著嬸子往河東村走。

還沒到村口,就看到黑壓壓的人群往村裡湧,有扛著板凳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提著煤油燈的,說說笑笑,比趕集還熱鬧。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路上全是人,腳步聲、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匯成一股熱熱鬧鬧的洪流。

“沈獸醫,嬸子,這邊走!”路邊有人認出他們,熱情地招呼,“我給你們佔了好位置!”

走近村子中央的打穀場,更是人山人海。場中間豎起兩根木杆,上面拉著一塊雪白的銀幕,像一塊巨大的畫布,在暮色中格外顯眼。銀幕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板凳、馬紮,甚至還有人搬來了石頭、土坯,早早就佔好了位置。許富貴正蹲在地上除錯放映機,燈泡發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額頭的汗珠。

許大茂則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都往後退退!別擠著機器!一會兒放電影了,誰也別說話,影響大家看!”

他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引得不少人撇嘴,卻沒人真敢頂撞——誰讓人家手裡掌握著“看電影”的權力呢?這年代的放映員,可比村幹部還吃香,走到哪都有人巴結,遞煙送茶是常事,遇上大方的村,還能混頓好酒好肉。

沈言扶著嬸子,在人群后面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的王大娘湊過來說:“沈獸醫,你看那許家小子,才多大就擺譜,還不是仗著他爹是放映員?”

“年輕人嘛。”沈言笑了笑,沒多說。

正說著,許大茂提著個搪瓷缸子走了過來,缸子裡是滿滿的茶水,顯然是村裡幹部給他泡的。他一眼就看到了沈言,腳步頓了頓,走過來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沈獸醫嗎?怎麼,獸醫也看電影?看得懂嗎?”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些,看向沈言的眼神帶著同情——誰都知道放映隊的人不好惹,得罪了他們,以後村裡想看電影都難。

沈言抬眼看他,淡淡道:“看電影還要分職業?許師傅是來放電影的,還是來查戶口的?”

許大茂沒想到這鄉下獸醫敢頂撞他,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甚麼意思?我好心跟你說話,你還懟我?信不信我讓你看不成!”

“許家小子,你這話就不對了!”旁邊的王大娘忍不住開口,“沈獸醫是咱這兒的大好人,你咋這麼說話?”

“就是,沈獸醫幫咱們看了多少牲口,你憑啥兇他?”

“放映員了不起啊?”

周圍的人紛紛幫腔,顯然沈言在鄉下的人緣,比初來乍到的許大茂好多了。許大茂被眾人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不敢真發作,只能狠狠瞪了沈言一眼,悻悻地走了。

“別跟他一般見識。”嬸子拉了拉沈言的手。

“沒事。”沈言笑了笑,心裡卻清楚,這樑子算是結下了。許大茂這種人,睚眥必報,以後怕是少不了麻煩。

沒過多久,放映開始了。隨著許富貴按下開關,放映機發出“滋滋”的聲響,一束白光射向銀幕,上面漸漸出現了模糊的人影和字幕。

“開始了開始了!”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銀幕上,連哭鬧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好奇地睜大眼睛。

當喜兒的身影出現在銀幕上,當“北風那個吹”的旋律響起,整個打穀場只剩下電影裡的聲音。沈言看著銀幕上的光影變幻,看著身邊鄉親們時而緊張、時而憤怒、時而落淚的表情,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對他來說,這電影的畫質粗糙,情節也早已熟知,卻能感受到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那是苦難中的掙扎,是對光明的渴望,更是這一代人共同的記憶。而對鄉親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電影,更是枯燥生活裡的一抹亮色,是瞭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

電影放到一半,許富貴讓許大茂去換片子。許大茂手忙腳亂地擺弄著,不知怎麼弄的,膠片卡住了,銀幕上的畫面變成了一團亂碼。

“咋回事?”

“怎麼不動了?”

人群裡響起一陣騷動。許大茂急得滿頭大汗,越慌越出錯,膠片卡在機器裡,差點燒起來。許富貴氣得罵了句“廢物”,親自上前擺弄,折騰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始放映。

許大茂站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尤其是感覺到沈言投來的目光(其實沈言根本沒看他),更是覺得丟盡了臉面,心裡把沈言罵了千百遍。

電影散場時,已經是半夜。人群戀戀不捨地往回走,一路上還在討論著劇情,“喜兒太可憐了”“黃世仁真不是東西”“大春一定要報仇啊”,話題能從銀幕上延伸到村裡的家長裡短,彷彿電影裡的人就是他們身邊的誰。

沈言扶著嬸子往回走,月光灑在小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嬸子還在唸叨著電影裡的情節,眼眶紅紅的:“那喜兒太苦了,要是能遇上沈獸醫你這樣的好人就好了。”

沈言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對鄉親們來說,這場電影不僅僅是娛樂,更像是一場精神洗禮,讓他們在艱苦的日子裡,多了些對善惡的判斷,對未來的期盼。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看到許大茂正跟他爹吵架,大概是為了剛才換膠片出醜的事。許富貴罵得難聽,許大茂梗著脖子反駁,最後氣沖沖地騎著腳踏車先走了,車鈴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父子倆,脾氣都不好。”嬸子搖搖頭。

沈言看著許大茂遠去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不管在哪個年代,許大茂似乎都改不了他那副德性。不過也好,提前遇上了,也能早做防備。

回到小院,洗漱完畢,沈言躺在床上,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電影裡的旋律和鄉親們的議論聲。這場鄉下的露天電影,比他在南洋看過的任何豪華影院都更讓人印象深刻。

沒有精緻的裝潢,沒有舒適的座椅,只有一塊簡陋的銀幕,一臺老舊的放映機,和一群滿懷熱忱的觀眾。可就是這樣簡陋的條件,卻綻放出最動人的光彩,因為那光影裡,藏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至於許大茂,不過是這光彩裡的一點瑕疵。沈言相信,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真心實意為鄉親們辦事,就不怕那些宵小之輩作祟。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照亮了桌上的藥箱。沈言笑了笑,閉上眼睛。明天,還有更多的牲口等著他去醫治,還有更多的日子等著他去好好過。這鄉下的生活,雖然有波瀾,卻也充滿了希望,就像那銀幕上的光,總能穿透黑暗,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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