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山裡的清晨便帶了層薄冰。李平安和二丫踏著露水，沿著蜿蜒的山路往深處走，草葉上的冰珠沾在褲腳，涼絲絲的，卻讓人腦子格外清醒。
“這邊的薺菜多。”二丫指著路邊一片坡地，那裡叢生著貼地生長的野菜，葉片邊緣帶著鋸齒，沾著露水，綠油油的透著精神。她熟練地蹲下身，拿出腰間的小鐮刀，貼著地皮輕輕一割，一棵完整的薺菜便收進了竹籃。
李平安也跟著蹲下，學著她的樣子割。他手笨，要麼割得太深帶起一大塊土，要麼割得太淺留著半截根，惹得二丫直笑。
“慢點，不用急。”二丫手把手教他，“鐮刀要放平，貼著根割，這樣既乾淨又不浪費。”
她的指尖帶著點涼意，碰到李平安的手背，像羽毛輕輕掃過。李平安心裡一動，手上的動作更笨了，引得二丫又好氣又好笑。
“專心點。”她嗔怪道，眼底卻帶著笑意。
“哎。”李平安應著，趕緊集中精神，總算割得像樣了些。
兩人就這麼在坡地裡忙碌著，晨光透過樹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偶爾有山風吹過，帶著松濤的聲音，襯得這山間格外寧靜。
“小時候跟我娘來山裡，她總說薺菜是‘救命菜’。”二丫一邊割菜一邊說，“荒年的時候，挖一籃子薺菜，摻點糠麩煮成粥，就能救活一家人。”
李平安聽著，心裡有點發酸。他雖記不清前世的具體細節，卻隱約有過飢寒交迫的記憶，知道“救命菜”這三個字的分量。
“現在日子好了，不用靠它救命了。”他說，“但嚐嚐鮮也不錯。”
“嗯，薺菜餃子可香了。”二丫眼睛亮晶晶的，“等攢夠了錢，買斤肉，我給你包薺菜肉餡的餃子。”
“好啊。”李平安笑了，“我幫你剁餡。”
太陽昇高些，冰珠化了，草葉變得溼漉漉的。兩人的竹籃都裝了大半，二丫說再往前走走，那邊有片酸棗林，能摘點酸棗回去，曬成酸棗幹，又酸又甜，很開胃。
往山裡走的路漸漸難行，李平安走在前面，用鐮刀劈開路旁的荊棘，回頭伸手扶二丫：“慢點，腳下滑。”
二丫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掌寬厚溫暖，帶著點薄繭，卻讓人覺得踏實。她低著頭，跟著他的腳步，心裡像揣了顆酸棗，酸酸甜甜的。
酸棗林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低矮的灌木上掛滿了紅瑪瑙似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的，看著就喜人。
“小心刺。”二丫叮囑道，拿起籃子開始摘。酸棗樹枝上長滿了尖刺，稍不留意就會被扎到。
李平安也學著摘，手指很快就被紮了下，滲出點血珠。二丫看到了，趕緊從懷裡掏出塊乾淨的布條，拉過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包好：“都說了小心點，你看你。”
她的動作很輕，氣息拂過他的手腕，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李平安心裡暖暖的，嘴上卻說：“沒事，小口子，不疼。”
“咋能不疼？”二丫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放柔了聲音，“摘慢點，別再扎到了。”
“哎。”
兩人慢慢摘著酸棗，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爾說句話，更多時候是安靜地忙碌著。籃子漸漸滿了，紅得沉甸甸的，看著就有成就感。
下山時，日頭已經偏西。兩人提著沉甸甸的籃子，腳步卻輕快，累了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會兒，分享帶來的乾糧——是二丫早上烙的玉米麵餅，硬邦邦的，卻越嚼越香。
“你嚐嚐這個。”二丫從口袋裡摸出顆最大的酸棗，遞到他嘴邊，“可甜了。”
李平安張嘴接住，酸溜溜的甜瞬間在舌尖炸開，刺激得他眯起了眼睛。二丫看著他的樣子，咯咯地笑起來，像山澗的泉水，清脆悅耳。
回到家，趙氏看到滿籃子的薺菜和酸棗，驚喜道：“這麼多？夠曬好幾斤乾菜了。”
“娘，明天我就把它們曬出來。”二丫說。
“不急，先歇著，累壞了吧？”趙氏趕緊給他們端來熱水，又去灶房忙活晚飯。
接下來的幾天，院裡就熱鬧起來了。
李平安在院裡拉起繩子，二丫把薺菜擇洗乾淨，攤在葦蓆上曬。酸棗則要一個個挑揀出來，去掉壞的，洗淨了也攤開曬，很快院裡就瀰漫著淡淡的野菜清香和果酸氣。
“曬到半乾的時候，薺菜要揉一揉。”二丫一邊示範一邊說，“這樣能擠出水分，還能讓它發酵點，吃起來更軟和。”
李平安跟著學，揉得手上都是綠色的汁液，聞著倒挺清新。
“這要是在以前，可金貴著呢。”李老漢蹲在旁邊看著，抽著旱菸，“冬天沒菜吃的時候，泡點幹薺菜，炒著吃、做湯喝，都下飯。”
“爹，等曬好了，我給您做薺菜豆腐湯。”二丫笑著說。
“好，好。”李老漢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曬好的薺菜乾收起來，二丫又開始忙活醃鹹菜。她把新鮮的芥菜洗乾淨，晾到半乾，切成條，撒上鹽，使勁揉搓，直到菜條變軟，滲出水分，再裝進陶罐裡，壓實了，封上口，等著發酵。
“這罐鹹菜，能吃到開春。”二丫拍了拍陶罐，滿意地說，“配著粥吃，可香了。”
李平安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繫著圍裙，額頭上滲著細汗，陽光照在她臉上，透著股踏實的美。他想起空間裡那些長得格外水靈的蘿蔔，心裡動了動。
夜裡，等二丫睡熟了，李平安悄悄溜進柴房，意識沉入空間。裡面的蘿蔔長得又大又白，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他小心地拔了十幾個，用布包好，藏在柴房的角落，打算明天就說是從地裡挖的。
第二天一早，李平安就把蘿蔔抱了出來。趙氏和二丫都很驚喜：“這蘿蔔長得真好！又大又水靈！”
“可能是這塊地特別肥。”李平安含糊道。
“正好，能醃點蘿蔔乾。”二丫眼睛一亮，“蘿蔔乾配窩窩頭，絕了！”
說幹就幹，二丫把蘿蔔洗淨，切成條，曬了兩天，然後像醃芥菜那樣，撒上鹽揉搓，又加了點花椒、辣椒麵，拌勻了裝進另一個陶罐。
“這個要多放點辣椒，開胃。”二丫一邊裝罐一邊說，鼻尖沾了點辣椒粉，像只小花貓。
李平安看著好笑，伸手幫她擦掉：“都蹭臉上了。”
二丫愣了一下，臉頰微紅，低下頭繼續忙活，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日子就在這洗洗曬曬、醃醃揉揉中悄悄溜走。院裡的繩子上掛滿了各種乾菜，牆角擺著好幾個醃菜罐，空氣裡總瀰漫著鹹香的氣息，透著股安心的煙火氣。
這天，王大爺又來了，看到院裡的景象，笑著說：“這是把冬天的菜都備齊了？看這架勢，能吃到明年開春！”
“是啊，多備點，省得冬天沒菜吃。”趙氏笑著招呼他，“來，嚐嚐二丫醃的酸豆角。”
趙氏從罐裡夾了點酸豆角，用盤子裝著遞過去。王大爺嚐了一口，酸中帶辣，脆生生的，頓時讚道：“好味道！二丫這手藝，跟你劉嬸有得一拼！”
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王大爺您過獎了。”
“平安啊，”王大爺又看向李平安，“張老爺家讓人捎信，說想要點新鮮的白菜，最好是那種心特別實的，給的價錢高。你家種白菜了嗎？”
“種了，在後院呢。”李平安說。
“那正好，你挑幾棵好的送去，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哎，我知道了。”
送走王大爺，李平安去後院看白菜。他種的白菜長得確實不錯，綠油油的，包得也緊實，這多虧了他偷偷用空間泉水澆灌。
“我去挑幾棵最大的。”李平安拿起扁擔和筐。
“我跟你一起去。”二丫說。
兩人來到後院，李平安仔細挑了六棵最大的白菜，每棵都有十幾斤重，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他把白菜裝筐，挑在肩上，二丫則拿著塊布，跟在旁邊，時不時幫他扶一下筐繩。
“慢點，別累著。”
“沒事，這點重量不算啥。”李平安笑著說，心裡卻甜滋滋的。
送完白菜回來，李平安把賺來的錢交給二丫：“你收著吧。”
二丫愣了一下：“還是你收著吧，你要去進貨。”
“你收著一樣，家裡的錢本就該你管。”李平安把錢塞進她手裡，“以後家裡的開銷，都由你做主。”
二丫捏著手裡的銅錢，心裡暖暖的，鼻子有點酸：“那我就先收著，等攢多了，咱們存起來，給爹孃養老，再給……再給以後的孩子攢點。”
說到“孩子”兩個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李平安也紅了臉，撓撓頭：“嗯，都聽你的。”
傍晚，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二丫在燈下納鞋底，李平安坐在旁邊，幫她穿針引線——她的眼睛有點花，穿針總費勁。
“平安，”二丫忽然說，“等天晴了，咱們把曬乾的薺菜和酸棗送去縣城賣了吧？換點錢，給你做件新棉襖。”
“不用，我還有棉襖穿。”李平安說，“給你做件新的吧，你那件都有點舊了。”
“我不用，我有。”
兩人爭了幾句，最後還是李平安妥協了：“那換點布，給爹孃各做一件，剩下的錢買斤肉，包餃子吃，就用你說的薺菜肉餡。”
“好。”二丫笑了，眼裡的光比燈光還亮。
雨還在下，屋裡暖暖的，燈影晃動，映著兩人的身影，格外溫馨。
李平安看著二丫低頭納鞋底的樣子，手指靈活地穿梭，線腳又勻又密。他想起意識深處的種植空間，裡面的白菜還在生長，蘿蔔也冒出了新葉，泉水汩汩流淌，一片生機勃勃。
他知道，只要守著這份安穩，用心過好每一天，往後的日子，就會像這醃菜罐裡的鹹菜，越存越香，越品越有滋味。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灑下清輝。院裡的乾菜在夜露的滋潤下，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彷彿在醞釀著一個溫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