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紙還透著層朦朧的灰藍，二丫就醒了。
身側的李平安還睡得沉，眉頭舒展，呼吸均勻，褪去了昨日的侷促，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憨態。二丫看著他的側臉，臉頰悄悄泛起熱意，趕緊移開目光，輕手輕腳地起身。
新做的繡花鞋踩在青磚地上，悄無聲息。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條縫，一股帶著草木清氣的晨風鑽進來，拂得人心裡敞亮。院裡的雞開始咯咯叫，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李老漢咳嗽的聲音——這是雲來鎮尋常的清晨，也是她從今往後的日常。
灶房裡，趙氏已經在忙活了。見二丫進來，她笑著招手：“醒啦？快來，娘給你煮了紅糖雞蛋。”
灶臺上的粗瓷碗裡，臥著兩個白胖的雞蛋，紅糖水冒著熱氣，甜香混著水汽漫開來。二丫走過去，接過碗，小聲道：“謝謝娘。”
“謝啥，快趁熱吃。”趙氏擦了擦手上的面，打量著她，眼裡的笑意藏不住，“昨晚……沒睡好？”
二丫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戳著雞蛋，含糊道：“沒有，睡得挺好。”
趙氏也不戳破，只是笑：“平安那孩子看著悶，心細著呢。你們倆好好過日子，有啥難處跟娘說。”
“嗯。”二丫點點頭，小口喝著紅糖水，甜意從舌尖一直暖到心裡。
正說著，李平安揉著眼睛進來了，頭髮還有點亂。看到二丫，他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醒了？”
“嗯。”二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趙氏笑著打趣：“挺大個小子，害啥羞？快去洗漱，早飯馬上就好。”
早飯是小米粥配鹹菜，還有趙氏蒸的白麵饅頭。李老漢坐在上首，喝著粥，看著兒子兒媳，嘴角的皺紋都笑開了：“二丫啊，以後家裡的活不用你一個人扛，讓平安多幹點，他壯實。”
二丫剛想說“沒事”，李平安已經接話：“爹說得對，地裡的活我來，家裡的活我們倆分著幹。”
二丫抬頭看他，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笑了。
吃過早飯，李平安要去地裡看看麥子，二丫說要跟他一起去。
“地裡髒，你在家歇著吧。”李平安說。
“沒事，我也能幫著乾點活。”二丫拿起牆角的草帽，“我跟我娘學過割麥。”
李平安沒再推辭，心裡有點甜。
秋後的田野，金黃的麥茬整齊地立在地裡，空氣裡飄著麥稈的清香。李平安走在前面，二丫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誰也沒說話，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今年的麥子長得真好。”二丫看著自家那片地，由衷地讚歎。別家的麥子割完後，地裡總有些零散的麥穗，李平安家的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土坷垃都耙得平平整整。
“嗯，澆了幾次水，肥力也足。”李平安含糊道，沒說這“肥力”其實是空間泉水的功勞。
他蹲下身，檢查土壤的溼度，二丫也跟著蹲下，學著他的樣子扒拉著土塊：“這土看著就不一樣，發黑，還鬆鬆軟軟的。”
“嗯，我總給它鬆鬆土。”李平安笑著說。
兩人就這麼在田埂上蹲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地裡的莊稼，說鎮上的新鮮事，說小時候的糗事。二丫說她小時候偷摘鄰居家的棗子，被追著跑了半條街；李平安說他小時候總愛蹲在柴房發呆，被娘笑是“悶葫蘆”。
陽光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二丫的額頭上滲出汗珠，李平安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擦擦汗。”
二丫接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觸電似的縮了縮，臉頰又紅了。
李平安也覺得手心發燙，趕緊轉過頭，假裝看遠處的田埂。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二丫很快就適應了李家的生活。她手腳麻利，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飯菜做得也香，趙氏常跟鄰居唸叨：“我家二丫，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媳婦。”
李平安依舊每天去地裡忙活，只是身邊多了個身影。他耕地，二丫就跟在後面撿石頭；他施肥，二丫就幫著遞肥料；他澆水，二丫就幫著看水閘。兩人不怎麼說話，卻總在不經意間配合默契。
傍晚收工回家，二丫會端來溫熱的水讓他洗手，李平安則會把路上順手摘的野花遞給她——有時是朵黃燦燦的野菊，有時是朵藍盈盈的馬蘭花，二丫每次都會小心地插在窗臺上的空瓶裡，屋裡頓時就多了幾分生氣。
空間裡的作物，李平安依舊偷偷打理著。他發現二丫對花草很上心，就特意在空間裡種了些月季、牡丹，等開花了，就偷偷移栽到院裡的角落，說是從山裡挖的。
二丫果然喜歡得緊，每天都要去澆澆水，鬆鬆土，看著那些奼紫嫣紅的花兒，笑得眉眼彎彎：“平安，你咋知道我喜歡這些？”
“猜的。”李平安撓撓頭，心裡甜滋滋的。
這天，兩人去鎮上趕集。李平安要去給張府送新摘的番茄，二丫想去看看布料，說要給爹孃做件新棉衣。
集市上很熱鬧，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李平安牽著二丫的手，生怕人多把她擠丟了。二丫的手小巧柔軟，被他攥在手裡，心裡踏實又有點害羞。
送完番茄，李平安拿著錢，跟二丫去了布店。
“這塊藍色的不錯，給爹做件棉衣正好。”二丫指著一塊粗棉布，“還有這塊灰色的，給娘做也合適。”
“再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李平安說，“也給你做一件。”
二丫搖搖頭：“我還有衣裳穿，不用了。”
“買一塊吧，天冷了好穿。”李平安不由分說，讓掌櫃的又扯了塊粉色的細棉布，“這個顏色好看，適合你。”
二丫看著那塊粉色的布，心裡暖暖的，嘴上卻唸叨：“又亂花錢。”
從布店出來，路過一個賣糖畫的小攤，李平安停住腳步：“給你買個糖畫？”
“不用了，挺貴的。”
“沒事，嚐嚐。”李平安給了錢，讓師傅做了只小兔子。糖畫晶瑩剔透，惟妙惟肖。
他把小兔子遞給二丫：“拿著。”
二丫接過來，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絲絲的。她看著李平安，見他正看著自己笑，臉頰又紅了，把糖畫遞到他嘴邊：“你也吃。”
李平安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散開，心裡比糖還甜。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手牽著手，慢慢走著。
“平安，”二丫忽然開口，“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你說。”
“我想把後院那片空地收拾出來，種點青菜。”二丫說，“冬天能吃，還能醃點鹹菜。”
“好啊，我明天就幫你翻地。”
“還有，”二丫頓了頓，聲音有點小，“王大爺說，縣城裡新開了家鋪子，收野菜乾，價錢還不錯。我想趁著農閒，去山裡挖點野菜，曬成幹賣掉，能攢點錢。”
李平安停下腳步，看著她：“山裡路不好走，太危險了，別去了。錢不夠我去掙，我多送幾趟貨就行。”
“我不怕累，也不怕危險。”二丫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們是一家人，該一起攢錢。我想跟你一起，把日子過好。”
李平安心裡一熱，緊緊握住她的手：“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二丫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回到家，趙氏正在院子裡翻曬秋收的糧食，見他們回來，笑著問：“買著布了？”
“嗯，給爹孃買了做棉衣的布。”二丫把布拿出來。
趙氏看著布，又看看兩人牽著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好孩子，有心了。”
晚飯時，李平安跟爹孃說了挖野菜的事，李老漢點點頭：“注意安全就行，早去早回。”
“我跟二丫一起去，爹放心。”
夜裡，兩人躺在炕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灑在地上，像鋪了層銀霜。
“平安，”二丫小聲說，“今天買糖畫的錢，能買兩斤米呢。”
“偶爾吃一次沒事。”李平安說，“以後我會讓你經常能吃到糖畫。”
二丫沒說話，往他身邊靠了靠，心裡踏實又溫暖。
她知道李平安是個實在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說的每一句，都會做到。
李平安能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心裡也軟軟的。他想起前世的孤寂，想起那些冰冷的刀光，再看看身邊的人，只覺得此刻的溫暖，比任何力量都珍貴。
“二丫，”他輕聲說，“等攢夠了錢，我帶你去縣城住幾天，看看縣城的光景。”
“嗯。”二丫在他懷裡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意，慢慢睡著了。
李平安看著她的睡顏，心裡一片寧靜。
意識沉入種植空間，裡面的蔬菜長得正旺，泉水汩汩流淌，一片生機勃勃。他知道，只要守著這個小小的空間，守著身邊的人，用心過日子，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院裡的蟲鳴漸漸稀疏，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夜裡，譜成最動聽的旋律。
田埂上的風還在吹，帶著泥土的氣息，吹過一季又一季，吹來了歲月的悠長，也吹來了煙火人間的安穩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