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後的老槐樹上，沈言隱在濃密的枝葉間，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塊沉默的岩石。樹下，三個身著黑袍的魔修正圍坐在一起分贓，從他們粗魯的交談中能聽出，這是一小隊負責搜山的魔修，剛洗劫了附近的一個村落。
“還是老大有遠見，跟著魔主大人打天下，不比在山裡當野狗強？”一個滿臉橫肉的魔修掂著手裡的袋靈石，笑得露出黃牙，“這才三個月，老子就從築基初期衝到中期了，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另一個瘦高個魔修啐了一口：“那是，咱們修的《蝕骨魔功》，吞噬點生魂精魄就能漲修為，哪像那些狗屁玄門修士，打坐十年都未必能精進一層。”
沈言在樹上聽得心頭一凜。
蝕骨魔功？他在玄門典籍裡見過記載，是魔門中最陰毒的功法之一，修煉時需不斷吞噬生靈精魄，修為提升越快，心性便越發扭曲，最終往往會被魔氣反噬，落得個爆體而亡的下場。
可剛才那橫肉魔修的話並非虛言——三個月從築基初期到中期，這速度即便是玄門中最頂尖的天才，也未必能做到。
“可惜這次沒抓到那幾個漏網的玄門崽子，”瘦高個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聽說玄門修士的金丹最補，要是能吞一顆，老子說不定能直接衝到後期！”
沈言指尖微動，悄然運轉《九轉玄功》，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蓄力待發。他跟蹤這隊魔修已有三日，就是在等這樣的機會——對方放鬆警惕，且遠離了大部隊。
就在這時，橫肉魔修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冊子，得意地晃了晃：“看看老子從那老道士身上搜的甚麼？《蝕骨魔功》的進階篇，據說能煉化修士的法寶靈氣！”
瘦高個和另一個魔修頓時眼冒精光，湊過去爭搶：“給俺瞅瞅！”“讓老子看看進階篇有啥門道！”
三人鬧作一團，絲毫沒察覺到頭頂的殺機。
沈言眼神一凝，如鷹隼般俯衝而下！
《九轉玄功》運轉到極致，周身金芒乍現，他沒有動用任何術法，僅憑肉身力量，一拳砸向橫肉魔修的頭顱。那魔修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便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頭骨碎裂，當場氣絕。
瘦高個和另一個魔修驚怒交加，祭出骨刃和血幡便朝沈言撲來。沈言不閃不避，左手抓住骨刃，硬生生將其捏碎，右手成掌，掌風裹挾著金芒，拍在瘦高個的胸口。只聽“咔嚓”數聲，對方肋骨盡斷，口中湧出黑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最後一個魔修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沈言冷哼一聲，屈指一彈，一枚石子破空而出，精準地擊中對方後腦。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三個魔修便已伏誅。
沈言喘了口氣，剛才那番爆發幾乎耗盡了他殘存的靈力。他迅速搜身，將靈石、丹藥等物收起，最後拿起了那本黑色封皮的小冊子——正是那本《蝕骨魔功》的進階篇。
冊子入手冰涼，封面上用鮮血般的字跡寫著功法名稱，翻開內頁，裡面的內容更是看得人頭皮發麻。功法詳細記載瞭如何引誘生靈的恐懼情緒以增強魔氣，如何將修士的靈力、法寶的靈氣強行煉化為本源，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可不得不承認，這功法的設計極其“精妙”——它完全摒棄了玄門功法循序漸進的原則，將“掠奪”發揮到了極致，每一步進階都對應著具體的“吞噬目標”，簡單直接，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難怪他們修行這麼快……”沈言皺眉，指尖劃過書頁上“三日煉化一修士，可抵十年苦修”的字眼，心中竟也泛起一絲異樣的波動。
如果……只是說如果，他也修煉這種功法，是不是能更快地提升實力？是不是能更早地為玄門復仇？是不是能讓青硯和那些倖存的弟子不再過這種顛沛流離的日子？
這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心頭，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甜膩。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三個魔修的屍體，腦中甚至閃過一絲“煉化他們的魔氣來補充靈力”的想法。
“噗！”
沈言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老槐樹上，樹幹劇烈搖晃，落下滿地殘葉。他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道，拳頭上滲出血跡，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好險……”他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冷汗。
魔功的可怕之處，不僅在於其陰毒的修煉方式，更在於它能潛移默化地腐蝕人的道心，讓人在“捷徑”的誘惑下一步步墮落。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就要被那“快速變強”的慾望吞噬。
他想起幻境裡的春杏說過：“草長得慢，可根扎得深。”那些靠掠奪和吞噬得來的力量，就像溫室裡催熟的莊稼，看似繁茂，實則根基虛浮，稍有風雨便會倒伏。
而玄門功法，甚至是他如今修煉的《九轉玄功》，雖然進境緩慢，需要日復一日地打磨、沉澱，卻如地脈草般，根鬚深深扎入大地，越是歷經風雨，越是堅韌挺拔。
沈言不再猶豫，將那本《蝕骨魔功》的進階篇扔到魔修的屍體上，掏出火摺子點燃。黑色的小冊子在火焰中扭曲、燃燒，散發出刺鼻的黑煙，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其中哀嚎。
“這種東西，留著只會害人。”他冷聲道。
燒掉魔功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盤膝坐下，運轉《九轉玄功》，慢慢平復激盪的心緒。剛才那瞬間的動搖，讓他意識到，魔門最可怕的武器從來不是那些陰毒的功法和陣法，而是人心中的貪念與捷徑思維。
玄門之所以會被攻破，除了魔門的突然襲擊，或許也與某些修士急於求成、忽略了道心修煉有關。
“師父，您沒事吧？”青硯帶著兩個弟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他們是按照約定，在遠處接應的。
“沒事。”沈言站起身，將搜來的靈石和丹藥分給弟子們，“這些靈石省著點用，丹藥留給受傷的同門。”
青硯接過東西，目光無意中掃過地上的灰燼，疑惑道：“師父，那是甚麼？”
“害人的東西。”沈言淡淡道，“記住，玄門弟子修的是心，不是速。哪怕進步慢一點，也要走得穩當，走得問心無愧。”
青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看著師父堅定的眼神，他隱隱明白了甚麼。
接下來的日子，沈言帶著弟子們更加謹慎地隱藏行蹤。他們白天躲在山洞或密林裡，夜晚才敢出來尋找食物和水源。沈言依舊堅持用最基礎的吐納法修煉，同時教導弟子們《九轉玄功》的基礎煉體之法——這功法雖然消耗巨大，但基礎的煉體之術卻能強身健體，且無需消耗過多靈力，很適合目前的處境。
期間，他們又遭遇過幾次小規模的魔修搜捕。沈言依舊選擇偷襲，每次得手後，都會仔細搜查魔修的隨身物品，卻再也沒有碰過任何與魔功相關的東西。
有一次，青硯在一個魔修的儲物袋裡發現了一本《血影遁》，記載著一種速度極快的逃生秘術，雖屬魔功，卻沒有直接涉及吞噬生靈。
“師父，這秘術或許有用，咱們……”青硯猶豫著問。
沈言接過冊子翻了翻，只見開篇便寫著“修煉此術需以自身精血為引，每用一次，折壽三年”。他冷哼一聲，將冊子撕得粉碎：“以折壽為代價換來的速度，要來何用？真正的強大，不是靠透支生命換來的。”
他看著青硯，語重心長道：“青硯，你要記住，任何力量的獲取都需要付出代價。魔功看似快捷，實則是在預支未來，甚至是靈魂。咱們玄門修士求的是長生久視，是與天地同壽，若為了一時之快便毀了根基，那修行還有何意義？”
青硯臉一紅，低頭道：“弟子明白了，是弟子貪心了。”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錯就好。修行之路，誘惑無處不在，守住本心，比甚麼都重要。”
他想起幻境裡，自己花了十年時間才讓黃土坡初見成效。那時若有甚麼“快速改良土地”的捷徑，他會不會心動？或許會，但他知道，那樣的“改良”必然是短暫的，只有腳踏實地，一點點讓土壤恢復生機，才能長久。
修煉亦是如此。
這日，沈言在山林裡尋找野菜時，意外發現了一處隱蔽的靈泉。靈泉不大，泉水卻異常清澈，散發著淡淡的靈氣。更重要的是，泉眼周圍長著幾株“凝氣草”，雖年份不高，卻足以用來輔助修煉。
“天無絕人之路。”沈言心中一喜。
他沒有立刻取用靈泉水，而是先清理了泉眼周圍的枯枝敗葉，又將凝氣草小心地移栽到隨身攜帶的玉盒裡——他打算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將這些靈草種下，就像在幻境裡種地那樣，讓它們能持續生長，而不是一次性挖光。
回到臨時據點，他將靈泉水分給弟子們，自己則取了一小瓶，打算用來輔助修煉《九轉玄功》的基礎煉體術。
運轉功法時，靈泉水的靈氣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滋養著因頻繁戰鬥而受損的經脈。沈言能感覺到，雖然進步依舊緩慢，但每一絲力量都無比紮實，如同在靈田裡深耕細作，雖然耗時，卻能讓土地越來越肥沃。
他忽然明白，《九轉玄功》之所以需要海量能量，或許正是因為它追求的是“根本”的強大——不僅要淬鍊肉身，更要打磨心性，讓修士在獲取力量的同時，也能承受住力量帶來的考驗。
而魔功的快速，則像是在沙地上蓋樓，看似高聳，實則根基不穩，遲早會崩塌。
夜深人靜時，沈言坐在洞口，看著天邊的殘月。遠處隱約傳來魔修的呼喝聲，提醒著他此刻的險境。但他的心卻異常平靜。
玄門雖破，道心未滅。
魔功雖快，他不羨慕。
他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或許艱難，或許漫長，但只要守住本心，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終有一天，能走出這片黑暗，重建玄門，讓正道之光重新照耀大地。
就像幻境裡的黃土坡，縱然貧瘠千年，只要堅持不懈地改良，終會迎來綠意盎然的那天。
挺好。
他想。
抬手看了看自己佈滿老繭、卻充滿力量的手掌，沈言微微一笑。明天，該教弟子們如何辨識更多的野菜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