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駛進洛陽地界時,沈言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窗外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邙山依舊橫臥在城北,洛河像條碧綠的綢帶穿城而過,只是當年的夯土城牆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的馬路和林立的高樓,唯有遠處的白馬寺塔,還保留著幾分古意。
“老沈,你看那是不是應天門?”周大哥指著前方一座仿古建築,硃紅的城門樓高聳入雲,斗拱飛簷,氣勢恢宏。
沈言眯起眼,慢慢點頭。應天門是當年洛陽城的正門,他曾無數次從這裡出入,帶著順天軍出征,或是迎接海外歸來的艦隊。只是當年的城門是磚木結構,遠沒有這般巍峨,更想不到千百年後,它會以這樣的姿態“重生”。
房車停在洛河邊的營地,這裡緊挨著隋唐城遺址植物園,園內的草木鬱鬱蔥蔥,遠處的定鼎門遺址清晰可見。沈言推開車門,一股混著水汽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洛河特有的溫潤,和他記憶中的氣息幾乎一樣。
“先去吃水席!”陳大姐早已查好了攻略,拉著他們往附近的老字號餐館走,“我聽說洛陽水席有八冷十六熱,全是湯湯水水,冬天吃著暖和。”
餐館裡人聲鼎沸,木桌上擺著青瓷碗,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其間,吆喝聲此起彼伏。沈言看著牆上的老照片,有民國時期的洛陽街景,有上世紀的拖拉機廠,還有現在的應天門夜景,像一部濃縮的城市史。
“來啦!牡丹燕菜!”服務員端上第一道菜,潔白的蘿蔔絲擺成牡丹形狀,澆著濃稠的高湯,上面撒著火腿絲和木耳,看著就清爽。
“這道菜可有講究,”周大哥笑著說,“據說當年武則天在洛陽,讓御廚用蘿蔔做道菜,御廚就想出了這招,後來成了洛陽名菜。”
沈言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裡,蘿蔔絲脆嫩,湯味鮮美,確實有當年宮廷菜的影子,卻比宮廷菜多了份煙火氣。他想起自己當年在御膳房,總讓廚子做些農家菜,覺得那些帶著鍋氣的飯菜,比山珍海味更合胃口。
水席一道接一道上,酸辣肚絲湯、連湯肉片、蜜汁紅薯……每道菜都離不開湯,卻各有各的味道。沈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彷彿在舌尖上與這座城市對話。
“老沈,你以前來過洛陽?”陳大姐見他對這裡的菜很熟悉,好奇地問。
“來過幾次。”沈言含糊地說,“很多年前了。”
“那肯定認不出了吧?”周大哥笑著說,“現在的洛陽,高樓比老房子多,汽車比馬車多,變化大著呢。”
沈言點點頭。他記憶中的洛陽,城牆內是棋盤狀的街道,東西兩市車水馬龍,洛河邊停滿了運糧的漕船,而現在,城外的高樓拔地而起,汽車在立交橋上飛馳,洛河上建起了新橋,遊船載著遊客緩緩駛過,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吃完飯,他們沿著洛河散步。河邊的步道上,老人在打太極,孩子在放風箏,情侶在依偎著看夕陽。沈言走到一座石拱橋下,摸著橋上的欄杆,上面刻著“建安橋”三個字,是新建的橋,卻讓他想起當年的天津橋——那時的天津橋是石板鋪就,橋上有叫賣的小販,橋下有搖櫓的船家,和現在一樣熱鬧,卻少了這份安寧。
“您看那片遺址,”周大哥指著不遠處的圍欄,“是隋唐城的宮城遺址,就剩點夯土臺基了,國家正在保護呢。”
沈言走過去,趴在圍欄上往裡看。臺基上長滿了草,幾株石榴樹在風中搖曳,結著紅燈籠似的果子。他能依稀辨認出這裡是當年的太極殿,他曾在這裡召開朝會,商議推廣新糧的事,討論遠洋艦隊的航線,那時的燭火徹夜不息,映著滿朝文武的臉。
“真是物是人非啊。”陳大姐感慨道。
“也不是。”沈言輕聲說,“你看這洛河,還在流;這邙山,還在;這城裡的人,還在好好活著。變的是樣子,不變的是根。”
周大哥夫婦愣了愣,隨即笑了:“老沈說得對,這才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根。”
第二天,他們去了白馬寺。寺廟門口的石馬依舊威武,香火比當年更旺,香客們排著隊進香,臉上帶著虔誠。沈言跟著人群往裡走,看到幾個外國僧人在大雄寶殿前誦經,穿著袈裟,神情專注。
“聽說白馬寺現在成了國際佛學院,有不少外國和尚來學習。”周大哥說。
沈言想起當年玄奘法師從西域歸來,在白馬寺翻譯佛經,那時的寺廟是中原與西域文化交流的視窗,而現在,它成了連線世界的橋樑。這大概就是洛陽的氣度,包容永珍,海納百川。
從白馬寺出來,他們去了附近的農村。正是收玉米的時節,田地裡一片金黃,農民們用收割機收玉米,秸稈被粉碎還田,散發著青草的氣息。沈言走到一戶農家院外,看到院裡曬著玉米,金燦燦的堆成小山,一個老太太正坐在玉米堆旁擇菜。
“大娘,今年收成好嗎?”沈言笑著問。
“好得很!”老太太咧著嘴笑,“一畝地能收一千多斤,比以前多了一半還多。政府還給了種糧補貼,買種子、化肥都便宜,咱農民的日子,真是越過越甜。”
沈言看著院裡的玉米,又看了看遠處的農田,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他當年力排眾議推廣玉米,捱過罵,受過阻,甚至被人說是“引蠻夷之物,亂華夏根基”,而現在,這“蠻夷之物”成了農民的“金疙瘩”,填飽了無數人的肚子。這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不用爭辯,時間會給出答案。
老太太熱情地邀請他們進屋喝茶,端上剛煮好的玉米粥,香噴噴的,帶著玉米的清甜。沈言喝著粥,聽老太太講村裡的事:誰家買了新車,誰家蓋了新房,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那些瑣碎的家常,卻比任何歌功頌德都讓他心安。
離開農村時,老太太給他們裝了一袋新收的玉米:“回去煮煮吃,甜著呢。”
沈言接過玉米,沉甸甸的,像捧著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在洛陽待了七天,他們逛了關林,看了關羽的塑像,想起當年在戰場上聽過的“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去了龍門石窟,看著盧舍那大佛的笑容,慈悲而寧靜,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煩惱;還去了老城區,在十字街吃了各種小吃,聽了街頭藝人唱的河南墜子,韻味十足。
離開洛陽那天,沈言特意早起,去洛河邊看日出。朝陽從邙山後升起,把河水染成了金紅色,遊船開始出航,岸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老沈,捨不得了?”周大哥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
“有點。”沈言笑著說,“畢竟……來過。”
“以後還能再來嘛。”陳大姐說,“反正咱們開著房車,想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
沈言點點頭。他知道,自己還會再來的,來看洛河的水,看邙山的雪,看這裡的人,過著他當年期盼的日子。
房車駛離洛陽,往山東方向走。沈言回頭望了一眼,應天門的城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守護著城市的燈塔。他忽然覺得,自己幾世的奔波,彷彿就是為了這一刻——看著自己守護過的土地,如此繁榮,如此安寧,看著這裡的人們,如此幸福,如此滿足。
這就夠了。
房車在平原上行駛,窗外的玉米地一望無際,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沈言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老太太給的玉米,心裡踏實得很。
這躺平的日子,
有故都的新貌,
有農田的豐收,
有百姓的笑臉,
真好。
餘生還長,
還有很多地方要去,
還有很多人要見,
但只要心裡裝著這片土地,
走到哪裡,
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