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駛進山東地界,空氣裡彷彿都飄著麵食的香氣。路兩旁的白楊樹直插雲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處的麥田翻滾著綠浪,偶爾能看到田間的老農彎腰勞作,身影與土地融為一體,像幅流動的水墨畫。
“前面就是曲阜了。”周大哥指著導航,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孔聖人的老家,得去拜拜。”
沈言點點頭。他當年雖以武力定天下,卻深知“文治”的重要性,曾下令修繕各地孔廟,鼓勵學子研讀儒家經典。只是曲阜的孔廟,他終究沒能親往,如今能踏上這片土地,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房車停在曲阜城外的營地,剛安頓好,就見一輛掛著魯A牌照的房車開了進來,車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李,是濟南的中學歷史老師,趁著暑假帶家人來朝聖。
“幾位也是來逛三孔的?”李老師笑著打招呼,他妻子抱著孩子,手裡還提著一摞書,看樣子是準備給孩子做現場教學。
“是啊,來沾沾文氣。”周大哥笑著回應,把沈言介紹給對方,“這是沈大爺,也是老旅行家了,走過大半個中國。”
“沈大爺好!”李老師連忙握手,“我最佩服您這樣的長者,活到老學到老,用腳步丈量土地,比我們在課堂上講的生動多了。”
沈言笑著擺手:“我就是瞎逛,哪比得上你們教書育人,那才是正經事。”
他想起當年在順天推行的“新學”,既教農桑水利,也教經史子集,就是希望百姓能識文斷字,明白事理。現在的老師,不正是在做著同樣的事嗎?用知識滋養下一代,比任何金玉珠寶都珍貴。
第二天,他們結伴去了孔廟。紅牆黃瓦的建築莊嚴肅穆,古柏參天,樹影婆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柏香。遊客們都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
“您看這大成殿,”李老師指著眼前的建築,給孩子講解,“是祭祀孔子的地方,裡面的盤龍柱都是用整根石雕成的,天下獨一份。”
沈言站在殿前,看著那些精美的盤龍柱,龍鱗清晰可見,龍爪遒勁有力,彷彿下一秒就要騰飛。他想起當年修繕洛陽孔廟時,工匠們也是這般用心,一鑿一斧都透著敬畏。這種對文化的尊重,穿越千年,依然在這片土地上流淌。
從孔廟出來,他們去了孔府。庭院深深,迴廊曲折,陳列的舊物裡,有孔子後裔用過的農具,有讀書人的筆墨紙硯,還有招待賓客的餐具。最讓沈言在意的,是一間陳列著“耕讀傳家”匾額的屋子,匾額雖已斑駁,字跡卻依舊剛勁。
“這才是儒家的根啊。”李老師感慨道,“既要有讀書人的風骨,也要懂農人的辛苦,不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沈言深以為然。他當年推廣新糧時,就常對學子說:“五穀者,天下之本也,不辨菽麥,何以安邦?”現在看來,這“耕讀傳家”的理念,早已融入了華夏的血脈。
中午,他們在曲阜城裡找了家老字號餐館,點了孔府宴。“詩禮銀杏”用的是孔府古銀杏的果實,軟糯香甜;“懷抱鯉”造型別致,魚肉鮮嫩;還有一碗“一品豆腐”,看似樸素,卻鮮美無比。
“這豆腐做得比宮廷菜還入味。”沈言讚歎道。
老闆笑著說:“老先生好眼光!咱這豆腐用的是孔府的老方子,石磨磨漿,滷水點腦,得花三四個時辰才能做好,慢工出細活。”
沈言想起自己當年在御膳房吃的豆腐,雖也精緻,卻少了這份“慢”下來的從容。這人間至味,往往不在山珍海味,而在這份匠心與耐心裡。
離開曲阜,他們往泰安走,打算去爬泰山。房車停在泰山腳下的營地,這裡比別處熱鬧,到處都是準備登山的遊客,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揹著揹包的年輕人,還有被父母抱在懷裡的孩子。
“老沈,咱也爬爬?”周大哥躍躍欲試。
沈言看了看陡峭的石階,笑著搖頭:“我就在山下看看吧,你們上去,給我拍幾張照片就行。”他這輩子爬過的山夠多了,年輕時為了勘察地形,陡峭的懸崖都敢上,現在更想在山腳下,靜靜感受這座“五嶽之尊”的氣勢。
周大哥夫婦和李老師一家去爬山了,沈言則在山腳下的茶館裡坐著,點了一壺泰安的女兒茶,看著窗外人來人往。茶館老闆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見他一個人,便過來搭話:“老先生,沒來過泰山?”
“來過,很多年前。”沈言望著遠處的山峰,那時的泰山還沒有這麼多遊客,山道上只有採藥的山民和燒香的信徒,他曾在這裡祭拜天地,祈求風調雨順。
“現在方便多了,”老闆笑著說,“有纜車,有觀光車,上山頂不用費勁。不過我還是覺得,慢慢爬才有意思,一步一個腳印,才能體會到‘會當凌絕頂’的滋味。”
沈言點點頭。這人生啊,就像爬山,快有快的便捷,慢有慢的滋味,沒有對錯,只有適合自己的選擇。他現在更偏愛這山腳的從容,看雲捲雲舒,聽風穿林葉,也是一種享受。
傍晚,周大哥他們回來了,累得癱在椅子上,卻興奮地展示著拍的照片:“老沈,你是沒看到,山頂的雲海太壯觀了!跟仙境似的!”
沈言看著照片裡翻騰的雲海,山峰在雲海中若隱若現,確實壯美。他彷彿能感受到山風的凜冽,看到日出時的金光萬丈,就像當年站在山頂時一樣。
在泰安待了兩天,他們往濟南走。濟南的泉水名不虛傳,趵突泉的三股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像煮沸的玉湯;黑虎泉邊,市民們提著水桶來打水,泉水清冽,直接就能喝;大明湖畔,荷花正開得熱鬧,畫舫在水面上緩緩劃過,像在畫裡遊。
“這地方,真配得上‘泉城’的名。”陳大姐拿著相機拍個不停,“比咱們在書上看的還美。”
他們在大明湖畔的茶館裡坐著,點了一壺龍井,配著濟南的油旋。油旋外皮酥脆,內裡柔軟,帶著蔥香,就著泉水泡的茶,清爽解膩。
鄰桌是幾個大學生,正討論著畢業旅行的路線,說要去青島看海,去威海看日出,去煙臺吃海鮮。他們的聲音清脆,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沈言聽著他們的話,心裡暖暖的。他當年打下這片土地,不就是為了讓這樣的年輕人,能無憂無慮地規劃自己的旅程,能在這片土地上自由地奔跑嗎?
離開濟南前,他們去了附近的周村古商城。這裡曾是明清時期的商業重鎮,票號、當鋪、綢緞莊的舊址儲存完好,石板路上的車轍印還清晰可見,彷彿能聽到當年的馬蹄聲。
“您看這家票號,”李老師指著一塊“日升昌”的匾額,“是中國最早的銀行,當年這裡的匯票能通全國,比咱們現在的銀行卡還方便。”
沈言看著票號裡陳列的匯票,上面的字跡工整,印章清晰,想起當年順天推行的“寶鈔”,雖也方便了交易,卻沒能像匯票這樣流通百年。這商業的智慧,和農耕的堅韌一樣,都是華夏文明的底氣。
房車駛離山東,往江蘇方向走。路兩旁的稻田越來越多,綠油油的稻穗在風中點頭,像在歡迎他們的到來。沈言開啟車窗,風裡帶著稻花的清香,比任何香料都讓人安心。
“下一站去蘇州?”周大哥問,“聽說那裡的園林甲天下。”
“好。”沈言點頭,“去看看江南的水,江南的橋,江南的人家。”
房車在平原上行駛,遠處的泰山漸漸隱去,卻彷彿有一股厚重的氣息,一直跟隨著他們。沈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他知道,這片齊魯大地,給了他太多的感動——有文化的傳承,有自然的壯美,有商業的智慧,更有尋常人家的煙火。這些,都像種子一樣,埋在他的心裡,生根發芽。
這躺平的日子,
有聖人的風骨,
有泰山的巍峨,
有泉水的清冽,
有年輕人的憧憬,
真好。
前路還有江南的煙雨,
還有更多的故事在等著,
慢慢走,
慢慢看,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