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駛入關中平原,空氣裡的味道漸漸溫潤起來。路邊的玉米地一望無際,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秸稈,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透著一股熟悉的農耕氣息。沈言把車開得很慢,看著窗外掠過的田埂、水渠,恍惚間竟覺得回到了江南的試驗田——只是這裡的土更黃,風更烈,卻同樣帶著糧食的醇香。
“前面就是西安了。”周大哥指著導航,語氣裡帶著期待,“聽說那‘大唐不夜城’晚上跟白天一樣亮,比咱們當年在長安看到的上元燈會還熱鬧。”
沈言笑了。他當年定都洛陽,卻常去長安巡查,那時的長安城是天下中心,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東西兩市胡商雲集,夜裡雖有宵禁,上元節時卻也燈火璀璨。只是沒想到千百年後,這座城能以“不夜”為名,成了遊人嚮往的地方。
房車停在市郊的營地,他們打算先休整一天,第二天再進城。傍晚,營地裡來了輛掛著川A牌照的房車,車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趙,一個人開著車旅行,車身上貼滿了各地的景點貼紙,比沈言的車花哨多了。
“妹子,一個人跑這麼遠?”陳大姐笑著遞過去一杯茶。
趙大姐接過茶,爽朗地笑:“一個人自在!我退休前是老師,管了幾十年學生,現在就想自己說了算,想去哪就去哪。”她指了指車後的腳踏車,“到了地方,我就騎車轉悠,比開車方便,還能跟當地人聊聊天。”
沈言看著她車筐裡的筆記本,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筆記,有各地的風俗,有特色小吃,還有遇到的趣聞。趙大姐說,她打算把這些寫成一本書,名字就叫《我的房車流浪記》。
“以前總覺得,女人就得在家相夫教子,”趙大姐喝著茶,眼裡閃著光,“出來了才知道,人生還有別的活法。咱們國家這麼大,風景這麼美,不出來看看,多虧啊。”
沈言深以為然。他這輩子,見過太多被身份、禮教束縛的人,不管是中原的女子,還是異域的貴族,大多身不由己。而現在的女性,能像趙大姐這樣,拋開家庭的牽絆,獨自踏上旅途,本身就是一種進步——這進步,比他當年修的任何一條路都更有意義。
第二天,他們結伴進城。西安的變化讓沈言驚歎:高樓大廈與古城牆交相輝映,地鐵在地下穿梭,街上的汽車比當年的馬車還多,卻井然有序。走到鐘樓附近,看到穿著唐裝的姑娘在拍照,小販推著賣甑糕的車子沿街叫賣,古老與現代在這裡完美交融。
“您看那城牆,”周大哥指著遠處的明城牆,“據說還是在咱們順天時期的城基上修的,當年您老人家說不定還在這城牆上站過呢。”
沈言笑著搖頭,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城牆的磚縫裡長滿了青苔,帶著歲月的滄桑,垛口的輪廓卻依稀能看出當年的防禦痕跡。他彷彿能看到順天軍計程車兵在這裡巡邏,手裡的長槍映著月光,警惕地望著遠方——而現在,城牆上滿是散步的遊人,孩子們在垛口間追逐打鬧,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下午去了兵馬俑,坑內的陶俑排列整齊,神情肅穆,彷彿還在等待著號令。講解員說,這些陶俑是按照真人燒製的,每個都有不同的面容,連指甲蓋都清晰可見。
“古人可真厲害。”陳大姐感慨道,“沒有機器,全靠手工,能做出這麼壯觀的東西。”
“是啊,”沈言望著那些陶俑,心裡有些複雜,“只是這背後,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他想起自己當年為了修水利、開運河,也曾徵調過民夫,雖儘量體恤,卻也知道百姓的不易。現在的博物館裡,人們驚歎於古人的智慧,卻很少有人想起那些無名的工匠——就像很少有人知道,他當年推廣的新糧,背後是無數農師的試驗,無數士兵的守護。
晚上,他們去了大唐不夜城。剛走到街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仿唐建築上掛滿了紅燈籠,射燈把樓閣照得金碧輝煌,街上的遊人摩肩接踵,穿著漢服的姑娘、戴著幞頭的小夥隨處可見,還有演皮影戲、吹糖人的藝人,熱鬧得像穿越回了盛唐。
“這才叫不夜城啊!”趙大姐拿出手機拍個不停,“比我在國外看的燈光秀熱鬧多了,還有咱們自己的文化味兒。”
他們跟著人流往前走,看了水幕電影《再回長安》,演的是盛唐的繁華與興衰;聽了街頭藝人唱的唐詩,“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調子,引得路人齊聲合唱;還嚐了各種小吃,肉夾饃、羊肉泡饃、biangbiang面,味道比當年在長安吃的更豐富。
走到一個寫著“活字印刷”的攤位前,沈言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老先生,正教孩子們用泥活字排版。一個小男孩排了“長安”兩個字,得意地舉給媽媽看。
“這手藝,快失傳了。”老先生嘆著氣,“我年輕時在印刷廠上班,見過最原始的活字,現在都用電腦了,沒人願意學這個了。”
沈言拿起一個泥活字,觸感粗糙,卻帶著溫度。他想起當年在江南推廣的雕版印刷,讓農書能快速傳播,而活字印刷比雕版更便捷,卻沒能普及——或許,任何技術的進步,都需要時間的沉澱,就像他當年引進的新糧,也是過了幾代人才真正紮根中原。
“會有人學的。”沈言對老先生說,“這麼好的東西,丟不了。”
老先生笑了:“借您吉言。”
離開不夜城時,已是深夜,街上的人依然很多。沈言看著那些笑盈盈的臉,有老人,有孩子,有情侶,有朋友,忽然覺得,這“不夜”的意義,或許不只是燈火璀璨,更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就像他當年守著中原,盼的不就是百姓能這樣無憂無慮地歡笑嗎?
在西安待了五天,他們逛了碑林博物館,看了《石臺孝經》碑上的字跡,那是唐玄宗李隆基寫的,筆畫遒勁;去了大興善寺,聽了僧人誦經,聲音空靈,洗滌人心;還去了附近的袁家村,吃了地道的關中農家飯,看了村民們表演的皮影戲。
趙大姐要往山西走了,臨走前把她的筆記本借給沈言看:“裡面有我記的各地營地資訊,您老用得上。”
“謝謝你,妹子。”沈言把筆記本還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趙大姐揮揮手,發動房車,“咱們有緣再見!”
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路盡頭,沈言心裡有些不捨。這一路遇到的人,像一顆顆流星,短暫地照亮他的旅途,卻留下了長久的溫暖。
離開西安前,他們去了城郊的農田。正是秋收時節,收割機在玉米地裡穿梭,轟鳴聲震耳欲聾,農民們站在地頭,看著玉米粒被裝進麻袋,臉上滿是豐收的喜悅。
“現在種地可真方便。”周大哥感慨道,“一臺機器頂得上幾十個人,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了。”
一個老農笑著說:“可不是嘛!以前收一畝玉米得累死,現在半天就收完了。政府還給補貼,種糧不賠錢,咱農民的日子,越過越有盼頭!”
沈言看著那些金燦燦的玉米,想起自己當年在洛陽試驗田裡種的第一株玉米,那時的穗子只有手指長,如今卻長得飽滿結實。他忽然明白,自己當年的努力,沒有白費——那些種子不僅活了下來,還在這片土地上紮了根,結出了飽滿的果實,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人。
房車駛離西安,往河南方向走。沈言看著窗外掠過的平原,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湖水。他知道,很快就要回到洛陽了,那個他當了幾十年帝王的地方,不知道現在變成了甚麼樣子。
“老沈,到了洛陽,咱們去嚐嚐水席?”周大哥笑著說。
“好。”沈言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期待。
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當年守護的那座城,現在是甚麼模樣;很想嚐嚐,那片土地上長出的糧食,現在是甚麼味道。
這躺平的日子,
有古今的碰撞,
有文化的傳承,
有豐收的喜悅,
真好。
前路漫漫,
但只要心裡有光,
有對人間煙火的眷戀,
走到哪裡,
都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