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新插的占城稻在水田裡舒展著嫩葉,田埂上的野草被打理得乾乾淨淨。一個戴著斗笠的老農蹲在田邊,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輕嗅,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張里長,您看這稻子長勢,秋收時準能多打兩石!”旁邊一個年輕農戶笑著喊道。
被稱作“張里長”的老農直起身,露出一張佈滿疤痕的臉——那是早年在順天軍裡留下的戰傷。他如今早已解甲歸田,被派到這新建的“新民鄉”做里長,管著附近百十來戶人家。
“那是自然。”張里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語氣帶著自豪,“這可是陛下親自讓人引來的占城稻,還有官裡派來的農師指導,能差得了?”
他望著眼前連綿的稻田,眼眶有些發熱。一年前,他還是順天軍裡一個瘸了腿的老兵,眼看就要被淘汰,是陛下下了旨意,讓像他這樣的老弱病殘解甲歸田,不僅分了五畝水田,還給了個里長的差事,管著一方百姓。
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樣的場景,在江南各地隨處可見。沈言稱王之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分田”——將從望族手裡抄沒的土地,按人頭分給流民和退伍老兵,連婦女兒童都有份。
“人給地,地給糧,糧養人。”這是沈言在朝堂上說過的話,“百姓有了地,才會安下心;安下心,才會認你這個王。”
事實也確實如此。那些跟著順天軍一路劫掠的流民,一旦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眼神裡的瘋狂和迷茫就被踏實取代。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田埂修得筆直,把水渠挖得通暢,比伺候自己的親爹還用心。
因為他們知道,這土地是用命換來的,是陛下給的,誰也搶不走。
“陛下,各地報上來的田畝賬冊都齊了。”戶部尚書捧著厚厚的賬本,小心翼翼地奏道,“江南十四州,共分田兩千萬畝,受益百姓三十萬戶,其中退伍老兵佔了三成。”
沈言坐在御書房的案前,案上攤著一幅江南水利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新修的水渠和水庫。他拿起賬冊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里長的任命都安排好了?”他問道。
“都安排好了。”戶部尚書連忙回道,“全是從軍隊裡退下來的老兵,個個都是跟著陛下出生入死的弟兄,忠心絕對可靠。”
這正是沈言的深意。
順天軍裡的老弱病殘,雖然不能再上戰場,卻都是久經考驗的老兵,對他忠心耿耿。讓他們去做里長、鄉正這類基層小官,既能解決安置問題,又能把皇權直接延伸到鄉野之間——這些老兵就是他插在民間的“眼睛”和“手腳”。
以前,朝廷的政令到了縣一級就很難推行,鄉里的事務全被宗族和士紳把持。如今,沈言用退伍老兵取代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政令暢通無阻,連收稅、徵兵都變得容易多了。
“告訴各地官署,對待這些老兵要敬重,不得剋扣他們的俸祿。”沈言放下賬冊,語氣嚴肅,“他們為順天軍流過血,朕不能讓他們寒心。”
“臣遵旨!”
沈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外的景象。街道上,穿著新衣服的百姓來來往往,貨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這和他剛入江南時看到的殘破,簡直是兩個世界。
人心,果然是靠土地拴住的。
漢族對土地的渴望,刻在骨子裡。從北方到江南,從流民到老兵,只要給他們一塊地,讓他們能種出糧食,他們就會對你死心塌地。
“陛下,兵部尚書求見,說軍隊整編有了新進展。”內侍來報。
沈言回到案前:“讓他進來。”
兵部尚書是個身材魁梧的武將,原是死士營的統領,跟著沈言一路從黑風寨打到金陵,是絕對的心腹。
“陛下,軍隊整編完了!”他一進門就興奮地說道,“原來的二十萬大軍,裁汰了五萬老弱,剩下的十五萬編為‘上三營’和‘下五營’。上三營是精銳,配備最好的甲冑和兵器,駐守金陵和江北;下五營分駐各州,負責治安和屯田。”
他遞上一份名冊:“裁汰的五萬老兵,都按陛下的旨意,分了田,當了小官,沒一個有怨言的。”
沈言接過名冊,上面的名字他大多熟悉,有些還是他親手提拔的。裁汰他們,他心裡也不好受,但軍隊必須保持精銳,不能養閒人。
“很好。”他點點頭,“告訴弟兄們,雖然解甲歸田了,但軍籍還在,遇到戰事,隨時可能徵召。餉銀照發,軍功照算。”
“陛下聖明!”兵部尚書激動地說道。老兵們最擔心的就是被朝廷拋棄,陛下這句話,徹底打消了他們的顧慮。
整編後的軍隊,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的順天軍,雖然悍勇,卻像一群野狗,全靠沈言的威名和搶來的糧食維繫。如今裁汰了老弱,補充了新訓練計程車兵,又有了固定的軍餉和屯田,軍紀嚴明瞭許多,戰鬥力也直線上升。
江北的對峙中,順天軍計程車兵不再像以前那樣靠悍勇衝鋒,而是學會了列陣、配合、利用地形,幾次小規模衝突下來,朝廷的軍隊損兵折將,再也不敢小覷。
“陛下,江南各地的世家大族,基本肅清了。”刑部尚書也來奏報,“蘇州的陸氏、杭州的錢氏、紹興的趙氏……凡是以前欺壓百姓、勾結官府的,要麼斬了,要麼抄家流放,沒一個漏網的。”
他遞上一份清單,上面記錄著抄沒的家產:“共抄得糧食五百萬石,金銀三百萬兩,土地一千萬畝,還有不少古玩字畫,都入了國庫。”
沈言看著清單,眼神平靜。這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把持地方數百年,是江南最大的毒瘤。不把他們掃乾淨,土地分不下去,政令推不開,百姓也不會真正擁護他。
“那些依附大族的文人呢?”他問道。
“願意歸順的,都安排去了學堂或者書局,讓他們編書、教書,不準再幹預地方事務。”刑部尚書答道,“不願意歸順的,都流放去了占城的屯田區,讓他們去種地,嚐嚐勞作的辛苦。”
沈言嗯了一聲。他對文人沒甚麼好感,但也知道不能趕盡殺絕。讓他們去教書編書,既能發揮作用,又能控制在手裡,比殺了他們更有用。
如今的江南,真的算得上“一清二淨”了。
世家大族被掃平,地方勢力被退伍老兵取代,百姓有了土地,軍隊保持著精銳,連糧食都有了保障。
沈言站在皇宮的角樓上,望著江南的千里沃野,心中感慨萬千。
從黑風寨的草莽,到金陵城的帝王,他走了一條血與火的路。支撐他走下來的,除了自己的勇力和智謀,更多的是漢族對土地的那份執念。
他給了百姓土地,百姓就給了他民心;
他給了老兵前程,老兵就給了他穩固的基層;
他掃平了世家大族,就掃清了前進的障礙。
這或許就是治理天下的真諦——抓住根本。
對漢族來說,根本就是土地。
“陛下,占城那邊傳來捷報,水師又開闢了三個屯田區,今年的占城稻種子,能供江南一半的田地播種了!”一個內侍興奮地跑來喊道。
沈言笑了。
土地有了,民心有了,軍隊有了,糧食也快有了。
接下來,該輪到江北了。
他轉過身,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銳利如鷹。
“傳旨,讓江北的邊軍做好準備。”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秋收之後,朕要飲馬長江北岸!”
角樓的風吹動著他的龍袍,獵獵作響,像一面永不褪色的戰旗。
江南的土地已經紮根,接下來,要讓順天軍的旗幟,插向更廣闊的天地。
而那些散佈在鄉野之間的退伍老兵,那些握著鋤頭的百姓,那些列陣待發計程車兵,都將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因為他們都知道,跟著陛下,有地種,有飯吃,有未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