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宮的御書房裡,沈言鋪開一幅巨大的海圖,手指沿著海岸線一路南下,最終停在一個用硃砂標註的地名上——占城。
海圖是從廣州府繳獲的,繪製粗糙,卻清晰地標出了中南半島的輪廓。占城國就在半島東南沿海,隔著南海與嶺南相望,據說那裡終年溼熱,稻田一年能收三季,出產的占城稻早熟耐旱,是天下糧倉。
“陛下,水師已經整編完畢,大小戰船三百艘,能戰之兵五萬,足夠跨海作戰了。”水師統領單膝跪地,聲音洪亮。他原是江南水師的一個千總,在太湖一戰中被俘,因熟悉水戰被沈言重用,如今已是順天軍水師的核心將領。
沈言抬頭,目光銳利如刀:“糧草備足了?跨海作戰不比內陸,後勤斷不得。”
“備足了!”統領應聲,“從福州、泉州調集了五十萬石糧食,足夠大軍吃半年。還帶了不少絲綢、瓷器,路上若是遇到藩國,可以換些淡水和藥材。”
沈言點頭。稱王之後,他對軍隊的整編從未停歇。陸軍分成了三部:禁軍守金陵,邊軍鎮江北,而水師則成了重中之重。江南多水,要想保住基業,甚至向南拓展,沒有一支強大的水師絕無可能。
“傳令下去,三日後出發。”沈言指尖在占城國的位置重重一點,“告訴弟兄們,打下占城,那裡的稻田,每家分十畝!”
訊息傳到水師營地,士兵們頓時沸騰起來。江南的土地雖好,卻早已分光,占城的“十畝稻田”像一塊肥肉,勾得所有人眼饞。更重要的是,沒人想閒下來——順天軍的弟兄們都是從血裡爬出來的,刀槍入庫才幾個月,骨頭就快生鏽了。
柳丫走進御書房時,正看到沈言在擦拭那杆方天畫戟。稱王之後,他很少再親自動手,可這兵器卻從未離身,戟杆上的包漿被摩挲得發亮。
“真要打占城?”她拿起海圖,秀眉微蹙,“跨海作戰風險太大,萬一兵敗,損兵折將不說,還會動搖江南民心。”
“風險再大也得打。”沈言放下畫戟,語氣斬釘截鐵,“你以為朝廷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北方的邊軍已經在集結,不出半年,必然會南下。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新的糧源。”
他走到窗前,望著皇宮外忙碌的景象。金陵城正在重建,街道上車水馬龍,百姓臉上有了笑容,可這安穩之下,潛藏著巨大的危機——二十萬軍隊要吃糧,新分土地的農戶要種子,小冰河期的影響還在北方肆虐,朝廷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
“而且,”沈言的聲音低沉下來,“軍隊不能閒。”
柳丫懂他的意思。順天軍的底子是流民和亂民,能擰成一股繩,靠的是常年征戰的殺氣和搶來的利益。一旦刀槍入庫,用不了幾年,銳氣就會消磨殆盡,到時候別說對抗朝廷,恐怕自己內部就會亂起來。
漢族的軍隊,就像出鞘的刀,得時時打磨,才能保持鋒利。太平日子過久了,就容易滋生惰性,忘了血與火的滋味。
三日後,長江口的港口千帆競發。三百艘戰船首尾相接,帆影蔽日,順天軍的紅旗在海風中招展,獵獵作響。沈言沒有御駕親征,卻登上了岸邊的望海樓,目送艦隊遠去。
“告訴統領,占城國的百姓可以不殺,官員可以不斬,但糧田必須全佔,占城稻的種子,一粒都不能少。”他對身邊的傳令兵叮囑道。
艦隊出發後的第一個月,訊息不斷傳回金陵。水師一路南下,沿途收服了幾個海盜盤踞的島嶼,補充了淡水和食物;在廣州府短暫停靠時,當地計程車紳畏懼順天軍的威名,獻上了不少海圖和嚮導。
第二個月,捷報傳來——水師在占城國沿海登陸,擊潰了當地的守軍,包圍了都城闍盤城。占城國王遣使求和,願意獻上糧食和珍寶,只求順天軍撤兵。
“告訴統領,求和可以,糧食要給,珍寶不要。”沈言在朝堂上拍板,“讓他們割讓沿海百里之地,作為順天軍的屯田之所,還要派農夫教我們的人種占城稻。”
大臣們有些不解,覺得應該直接滅了占城國,將土地全部納入版圖。沈言卻有自己的考量——跨海統治成本太高,不如以戰促和,先穩住腳跟,等掌握了占城稻的種植技術,再圖長遠。
第三個月,水師帶著第一批占城稻種子回到了江南。那稻種顆粒飽滿,與江南的水稻截然不同,據說從播種到收穫,只要五十天。
沈言立刻下令,在江南各地開闢試驗田,讓從占城帶回的農夫指導種植。他親自去試驗田檢視,看著嫩綠的秧苗在水田裡紮根,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有了占城稻,江南的糧食產量至少能翻一倍,別說支撐軍隊,就算再接納幾十萬流民,也綽綽有餘。
可他沒有讓水師休整。
“讓艦隊再去一趟占城。”沈言在御書房裡下令,“這次不用打仗,帶著工匠和農夫,在沿海的屯田區築城、挖渠,把那裡變成我們的糧倉。”
他知道,光靠一次征戰遠遠不夠。要想讓占城稻在江南紮根,要想讓水師保持戰力,就必須讓他們不停地“有事做”。
水師統領領命而去,這一次,艦隊裡多了不少農夫、工匠和文吏,不再是單純的軍隊,更像是一支拓殖的隊伍。
江南的百姓很快發現,他們的陛下似乎對南方的海島格外執著。水師一次又一次南下,帶回的不僅是糧食和種子,還有香料、象牙、寶石,甚至還有一些金髮碧眼的“番人”,被安置在沿海的港口,成了新的居民。
順天軍的陸軍也沒閒著。沈言命邊軍沿江北岸築壘,與朝廷的軍隊隔江對峙,大小衝突不斷,既鍛鍊了士兵,又摸清了對方的虛實。
“陛下,江北傳來訊息,朝廷新任命了平南大將軍,據說要調集二十萬大軍,開春後就要渡江。”內侍捧著奏摺,小心翼翼地彙報。
沈言正在試驗田檢視占城稻的長勢,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二十萬?不夠看。傳旨給邊軍,讓他們多備些火箭和火藥,開春時,給朝廷的‘貴客’接風洗塵。”
他有恃無恐。江南的糧食儲備足夠支撐三年大戰,水師控制了長江下游,朝廷的軍隊想渡江,無異於痴人說夢。更重要的是,順天軍計程車兵經過跨海征戰和江北對峙,戰力比稱王時又強了幾分,早已不是當初的烏合之眾。
柳丫拿著一本賬冊走來,上面記錄著占城屯田區的收成:“第一批占城稻收了,畝產比江南的水稻高了三成,而且真的只要五十天。工匠們已經開始仿製占城的農具,明年就能在江南推廣。”
沈言接過賬冊,翻了幾頁,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糧食,才是亂世中最硬的通貨。有了占城稻,他就有了和朝廷長期對峙的底氣。
“水師的新船造得怎麼樣了?”他問道。江南的能工巧匠不少,他讓人參照繳獲的西洋戰船,改良了水師的戰船,增加了火炮的數量和射程。
“已經造好了十艘,比之前的戰船快了三成,能裝二十門火炮。”柳丫答道,“工匠說,再給半年,就能造出百艘這樣的大船,到時候別說占城,就算去更遠的‘西洋’,也沒問題。”
沈言望向南方的天空,彷彿能看到水師的戰船在海面上乘風破浪。他想起前世的經歷,那時的他追求大道,對凡世的紛爭不屑一顧。可如今,他卻覺得,在這片凡世的土地上,帶著一群人開荒拓土,種出糧食,守住家園,比觸控虛無縹緲的大道更有意義。
“漢族不能閒下來。”他對柳丫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太平日子久了,就會忘了怎麼打仗,忘了怎麼生存。只有不停地向前,不停地開拓,才能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
柳丫點點頭。她明白沈言的意思。這不是好戰,而是求生——小冰河期的威脅還在,朝廷的反撲未止,北方的蠻族虎視眈眈,稍有鬆懈,就可能萬劫不復。
開春後,朝廷的大軍果然渡江了。二十萬軍隊黑壓壓地鋪在江面上,戰船連綿數十里,氣勢駭人。
可順天軍早已嚴陣以待。江岸邊的堡壘裡,火炮對準了江面;水師的戰船隱藏在蘆葦蕩中,等待時機;占城稻收上來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
戰鬥打響的那一刻,沈言正站在金陵的城樓上,手裡拿著新收穫的占城稻穗。
遠方的江面上,火光沖天,炮聲隆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水師會繼續南下,將佔城的糧倉徹底掌控;陸軍會守住江北,讓朝廷的軍隊寸步難行;占城稻會在江南普及,讓百姓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
而他,會坐在這金陵的龍椅上,看著順天軍的旗幟,插遍更遙遠的地方。
樓船跨海,徵的是糧食,是生存的希望;
大軍南征,練的是筋骨,是民族的銳氣。
在這小冰河期的亂世裡,唯有不停地戰鬥,不停地開拓,才能讓這把漢族的“刀”,永遠鋒利,永遠閃耀。
沈言握緊手中的稻穗,穀粒的堅硬硌著掌心,像一種承諾,也像一種鞭策。
向南,再向南。
不止為了占城稻,更為了在這亂世中,為華夏兒女,搏出一個生生不息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