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外的曠野上,積雪未消,凍土堅硬如鐵。沈言身披三重鐵甲,站在陣前,甲葉上的冰霜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整個人如同一尊從九幽爬出來的戰神,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這三重甲是他從官軍將領身上剝下來的戰利品——內甲是浸過桐油的皮甲,中甲是百鍊精鋼打造的鱗甲,外甲則是厚重的板式鐵甲,加起來足有八十斤重。尋常士兵別說穿戴,連搬動都費力,可對天生神力的沈言來說,卻如穿薄衫,絲毫不影響動作。
“反賊沈石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他的聲音透過甲冑傳出,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曠野上回蕩。精神力如同無形的鼓點,敲擊在順天軍每個人的心頭,讓本就狂熱計程車氣再漲三分。
對面的官軍陣腳微亂。領軍的是滁州總兵,據說曾是邊關悍將,麾下有三千精銳騎兵,是朝廷寄予厚望的“平叛利器”。可此刻,看著那個身披三重甲、單騎立陣前的身影,連久經沙場的老兵都覺得手心冒汗。
“賊首猖狂!”總兵身旁的裨將怒喝一聲,提槍拍馬衝出,“某來取你狗命!”
沈言冷笑一聲,不閃不避,握緊了手中的重鐵槍。這槍是他用繳獲的馬槊改的,槍桿碗口粗,槍頭重達三十斤,尋常人根本舞不動,在他手裡卻如探囊取物。
兩馬相交,裨將的槍直刺沈言面門,槍風凌厲,顯然有些武藝。可沈言只是微微側身,重鐵槍橫掃而出,根本不接他的招。
“鐺!”
兩槍相交,裨將只覺一股巨力傳來,手臂瞬間發麻,長槍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從馬上翻落。還沒等他爬起,沈言的重鐵槍已經壓了下來,槍尖抵住他的咽喉。
“饒……”
“死!”
沈言不等他說完,手腕用力,槍尖穿透皮肉,鮮血噴濺在冰冷的鐵甲上,瞬間凝結成冰。
一招斃敵!
順天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官軍則一片死寂。
總兵臉色鐵青,知道遇到了硬茬。他原本打算憑藉騎兵沖垮流民陣型,可現在看來,不先除掉那個重甲怪物,一切都是空談。
“弓箭手!射!”
數百支箭如飛蝗般射向沈言,卻被他身上的三重甲盡數彈開,連油皮都沒擦破。
“衝鋒!”沈言調轉馬頭,重鐵槍直指官軍大陣,“隨我殺!”
他一馬當先,如同重型戰車,朝著官軍陣型撞去。順天軍的流民們被他的神勇點燃了最後的瘋狂,嘶吼著跟在後面,用血肉之軀組成一道洪流。
官軍的騎兵衝鋒了。鐵蹄踏地,煙塵滾滾,本應是摧枯拉朽的攻勢,可在沈言面前卻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
重鐵槍橫掃,三名騎兵連人帶馬被砸飛出去;馬蹄翻飛,試圖將他撞翻,卻被他死死按住馬頭,硬生生掀翻在地;有騎兵繞到側面偷襲,被他反手一槍刺穿胸膛,屍體掛在槍尖上,隨著他的動作甩動,鮮血灑了一路。
“擋住他!擋住他!”總兵在陣後嘶吼,可他的命令在沈言面前如同廢紙。那具三重甲彷彿刀槍不入,重鐵槍每一次揮舞都意味著死亡,官軍的陣型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順天軍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湧入。
這就是沈言摸索出的戰法——勇戰派。
他不需要複雜的陣法,不需要精妙的計謀,只需要自己衝到最前面,用絕對的力量和悍勇撕碎敵人的防線。流民們或許不懂配合,或許貪生怕死,但只要看到頭領如戰神般無人能擋,他們就會像打了雞血一樣往前衝。
就像此刻,沈言的重鐵槍已經染滿了鮮血,槍桿上凝結的血塊凍成了暗紅色,可他依舊衝殺不止。官軍計程車兵看到他就像看到了閻王,要麼四散奔逃,要麼跪地求饒,沒人敢正面抗衡。
總兵看著自己的隊伍如同潰堤的洪水,眼中充滿了絕望。他拔出佩刀,想要親自上陣,卻被身邊的親兵死死拉住:“大人!不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撤!”
總兵終於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帶著殘部狼狽逃竄。曠野上,只留下遍地的屍體、戰馬的悲鳴,和順天軍震天的歡呼。
沈言勒住馬,看著官軍逃走的方向,沒有追擊。他身上的三重甲沾滿了血汙和泥土,呼吸有些粗重,八十斤的甲冑加上高強度的廝殺,即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頭領威武!”
“順天軍威武!”
流民們圍上來,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在他們眼中,沈言就是神,是能帶領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沈言沒有理會這些歡呼,只是對柳丫道:“清點傷亡,收集糧草武器,半個時辰後拔營。”
他知道,官軍不會善罷甘休。滁州總兵逃走後,一定會向朝廷求援,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數萬甚至十幾萬的大軍。他們必須儘快離開,搶在官軍合圍前,打下下一座城池,找到足夠的糧食。
這就是他的無解之局。
人口太多了。
經過滁州一戰,順天軍裹挾的流民已經突破了二十萬。二十張嘴,每天都要吞噬海量的糧食,光靠劫掠城池根本不夠,必須一個接一個地打下去,像貪吃蛇一樣,不斷吞噬新的目標才能活下去。
柳丫遞過來一塊乾糧,看著他被汗水浸溼的頭髮,低聲道:“休息一下吧,你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沈言接過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咀嚼。乾糧是用發黴的糙米做的,帶著一股怪味,可他吃得很香。在這亂世,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還敢挑三揀四。
“後面的流民又增加了不少。”柳丫看著隊伍末尾那些衣衫襤褸的身影,眉頭緊鎖,“大多是附近州縣逃來的,說官府為了湊軍餉,已經開始強徵糧食,連種子都沒給百姓留。”
沈言沉默。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地裡的糧食本就因為小冰河期減產,現在連種子都被搶走,明年只會更慘。流民只會越來越多,他的負擔也會越來越重。
“沒辦法。”他嚥下嘴裡的乾糧,聲音沙啞,“只能往前走。下一個目標,揚州。”
揚州是江南重鎮,富庶繁華,據說城裡的鹽商富可敵國,糧倉裡的糧食能堆成山。只要打下揚州,至少能讓二十萬流民撐上一個月。
可他心裡清楚,揚州不好打。那裡不僅有重兵把守,還有堅固的城牆,更重要的是,江南是朝廷的財賦重地,絕不會輕易放棄。
果然,沒等順天軍抵達揚州,朝廷的大軍就到了。
領軍的是兵部尚書親自掛帥,麾下有十萬精兵,還有不少從邊關調回來的悍將,陣容鼎盛,號稱“必勝之師”。
兩軍在揚州城外的平原上對峙。一邊是二十萬烏合之眾,衣衫襤褸,武器簡陋;一邊是十萬精銳,甲冑鮮明,旌旗蔽日。任誰看,都是官軍穩操勝券。
“反賊沈石,還不束手就擒!”兵部尚書在陣前喊話,聲音透過擴音的銅喇叭傳出,“朝廷有好生之德,若你肯解散亂民,自縛請罪,本官可保你不死!”
沈言沒興趣跟他廢話,只是披上三重甲,握緊重鐵槍,再次單騎出陣。
“廢話少說,要麼戰,要麼滾!”
他的精神力全力爆發,那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場,連官軍的戰馬都變得焦躁不安。二十萬流民雖然害怕官軍的陣仗,卻在他的氣勢鼓舞下,慢慢穩住了陣腳。
“狂妄!”兵部尚書怒喝,“給我拿下他!”
五名邊關悍將同時衝出,都是久經沙場的好手,騎著高頭大馬,手持精鋼兵器,呈五面包圍之勢,攻向沈言。
這一次,沈言沒有硬拼,而是利用馬速和靈活性,在五人之間穿梭。三重甲提供的防護讓他無所顧忌,重鐵槍時而橫掃,時而直刺,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逼退敵人。
“鐺!鐺!鐺!”
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火花四濺。五名悍將輪番攻擊,卻始終奈何不了他。沈言的力量太大了,甲冑太堅固了,加上他前世的戰鬥本能,總能提前預判他們的招式,以最省力的方式化解攻勢。
僵持了一炷香的時間,沈言抓住一個破綻,重鐵槍如同毒蛇出洞,刺穿了一名悍將的護心鏡。那悍將慘叫一聲,墜馬而亡。
剩下四人見狀,攻勢一滯。就在這一瞬間,沈言猛地加速,重鐵槍橫掃,將左側的悍將連人帶槍掃飛,又回身一槍,挑飛了右側的敵將。
眨眼間,五去其三!
剩下兩人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戰,撥轉馬頭就逃。
“哪裡走!”
沈言豈能放過,拍馬追擊,重鐵槍脫手飛出,如同標槍般穿透了最後一名悍將的後心。
單騎衝陣,連殺四將!
這一次,不僅是順天軍,連官軍都被嚇得目瞪口呆。那可是邊關悍將啊,竟然被一個反賊像砍瓜切菜一樣殺了?
“殺!”
沈言撿起地上的長槍,調轉馬頭,朝著官軍大陣衝去。
二十萬流民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發,嘶吼著跟在他身後,朝著官軍發起了決死衝鋒。
兵部尚書臉色慘白,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十萬精銳,竟然會被一個反賊和一群流民嚇破膽。可他知道,大勢已去——主將被殺,士氣崩潰,這仗根本沒法打了。
“撤!快撤!”
官軍的陣型開始潰散,士兵們爭先恐後地往後跑,連武器都扔了一地。沈言帶著流民們掩殺過去,砍瓜切菜般收割著潰兵的生命。
夕陽西下時,戰鬥結束了。官軍死傷慘重,十萬精銳逃回去的不足三成,兵部尚書也在混亂中被流矢射中,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順天軍再次勝利了,可代價是傷亡超過五萬。曠野上,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連結冰的河面都被染紅了。
沈言站在屍堆上,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頭髮。三重甲上的血已經凝固,變成了暗褐色,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贏了,卻沒有絲毫喜悅。
二十萬流民,現在只剩下十五萬。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又會有新的流民加入,填補空缺,然後繼續跟著他,像蝗蟲一樣,去劫掠下一個地方。
朝廷末年,軍隊確實腐朽不堪,將領大多貪生怕死,士兵缺乏訓練,裝備也不如從前。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朝廷畢竟還有根基,還有源源不斷的兵源和糧草,總能組織起新的軍隊。
而他,卻像在走鋼絲,每一次勝利都伴隨著巨大的傷亡,每一次劫掠都在透支未來的生存空間。
力挽狂瀾?
沈言覺得可笑。別說是官軍裡的能人,就算是他自己,也無法力挽狂瀾。這亂世的根源,是小冰河期的天災,是朝廷的腐朽,是百姓的絕望,不是靠一兩個人就能改變的。
他能做的,只是帶著這十五萬流民,繼續往前衝,繼續搶糧食,繼續活下去。
“拔營。”他再次下達命令,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去揚州。”
重鐵槍拄在地上,支撐著他沉重的身體。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那具三重甲染成了金色,卻照不進他眼底的疲憊與茫然。
他是流民眼中的戰神,是官軍眼中的惡魔,是這末路王朝的催命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過是被這無解之局裹挾的囚徒,只能在殺戮與劫掠的迴圈中,一步步走向未知的終點。
揚州城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那裡有糧食,有財富,也有新的死亡和殺戮在等待著他們。
沈言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那座繁華而絕望的城池走去。三重甲的甲葉摩擦,發出“咔噠”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無休止的迴圈,奏響又一個沉重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