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城破後的第七天,順天軍再次拔營。城郭內早已被洗劫一空,三家最大的糧商宅邸被燒成白地,殘餘的糧食被打包分裝,由流民們肩扛手提,組成一條蜿蜒的長龍,朝著和州方向蠕動。
沈言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城門。城頭上,順天軍的紅旗還在飄揚,卻已無人看守。這座曾經繁華的州府,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和遍地垃圾,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煙火混合的怪異氣味,像一具被榨乾血肉的屍體。
“頭領,再不走,後面的官軍該追上來了。”親兵在一旁催促,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沈言調轉馬頭,沒有說話。他的靴底還沾著廬州城的血汙,那是攻破城門時,被亂民踩死的富家子弟的血。這半年來,他的靴子就沒幹淨過,從臨江府到黃州,從廬州到和州,一路的血與火,早已浸透了鞋底。
他們就像蝗蟲。
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在沈言腦海裡浮現。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不是真的寸草不生,而是能吃的、能用的、能搶的,全被席捲一空。農戶的存糧被搜走,商鋪的貨物被搬空,大族的金銀被瓜分,甚至連寺廟裡的銅鐘都被砸下來,融化後鑄成簡陋的兵器。
沒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對。順天軍裡的流民,大多是從災區逃出來的,他們見過赤地千里的荒原,見過易子而食的村落,對他們來說,能搶到糧食活下去,就是天經地義。至於搶誰的、怎麼搶,沒人在乎。
“前面發現一片麥田!”偵查兵興沖沖地回報,臉上帶著難得的喜色。
沈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田埂上,稀稀拉拉地長著些枯黃的麥苗,葉片上還掛著霜,一看就是長勢極差的樣子。這在往年,連喂牲口都嫌差,可如今,卻讓流民們眼睛發亮。
“搶!”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流民們像瘋了一樣撲過去,用手拔、用刀割,連帶著泥土一起塞進懷裡。有人為了一小把麥苗打起來,拳頭、石頭、木棍都用上了,很快就有人倒在血泊裡,可其他人連看都不看一眼,只顧著搶奪那點可憐的糧食。
沈言皺起眉頭,卻沒有阻止。他知道,這點麥苗根本不夠塞牙縫,可他攔不住——飢餓早已磨掉了這些人的理智,他們就像餓瘋了的野狗,看到一點吃的就會拼命。
“這鬼天氣,種甚麼都活不了。”柳丫走到他身邊,望著那片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麥田,低聲道,“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得多,地裡的土都凍裂了,撒下去的種子根本不發芽。就算髮了芽,也長不成莊稼。”
沈言沉默。小冰河期的威力,比他想象中更可怕。不是單純的冷,而是極端天氣頻發——夏天大旱,赤地千里;冬天奇寒,滴水成冰;好不容易盼來春天,一場倒春寒就能凍死所有秧苗。
他不是沒想過種田。在臨江府時,有謀士建議他分田到戶,組織流民耕種,以圖長久。可他派人試過,在城外開墾了百畝荒地,撒下最好的種子,結果到了秋收,一畝地只收了不到十斤糧食,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不是人懶,是天不遂人願。
地裡長不出糧食,就只能搶。搶大族,搶官府,搶其他流民,搶一切能吃的東西。這成了一個死迴圈——人越多,需要的糧食越多;需要的糧食越多,就越要往外搶;搶得越狠,願意種田的人越少;願意種田的人越少,地裡的糧食就越少……
無解。
沈言很清楚這一點,卻停不下來。順天軍現在像一個巨大的雪球,裹挾著十幾萬流民,一旦停下,就會立刻崩塌。飢餓的流民會互相殘殺,會譁變,會把他這個頭領撕碎分食。
“前面就是和州了。”柳丫指著地圖,“探子說,和州的官倉裡還有些存糧,是準備調往前線的軍糧。”
“軍糧?”沈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就更要搶了。官軍有糧吃,我們憑甚麼餓著?”
攻打和州的過程異常慘烈。守軍知道城破後難逃一死,抵抗得異常頑強。順天軍攻了三天三夜,死傷了近萬人,才用屍體填平了護城河,踩著同伴的屍骨爬上了城牆。
破城後,流民們像潮水般湧向官倉,卻發現裡面的軍糧早已被轉運,只剩下一些發黴的糙米和穀糠。
“糧呢?糧食去哪了?”有人嘶吼,有人哭喊,有人開始瘋狂地砸東西。
沈言抓住一個被俘的小吏,刀架在他脖子上:“軍糧在哪?”
小吏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說:“被……被知州大人運走了,說是……說是送到前線去了,其實……其實是藏到他老家的莊園裡了!”
“他老家在哪?”
“在……在和縣以西的張王莊!”
沈言當即點了五千精銳,帶著死士營直奔張王莊。他的精神力全力運轉,壓下了士兵們的焦躁——他知道,必須搶到這批糧食,否則十幾萬流民會立刻譁變。
張王莊的莊園比想象中更堅固,四周挖了壕溝,建了箭樓,還有兩百多護院把守。沈言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直接下令火攻。
火箭如蝗,射向莊園的木質建築。乾燥的木料遇火即燃,很快就燃起熊熊大火。護院們慌了神,試圖救火,卻被順天軍的箭雨壓制。
沈言親自帶人攻破莊門,殺進火場。莊園的糧倉果然藏在地下,用石板蓋著,撬開石板,裡面堆滿了白花花的大米和麵粉,還有不少臘肉和鹹菜。
“搬!”
士兵們瘋了一樣往外面運糧,哪怕火舌已經舔到了衣角,也捨不得鬆手。沈言站在糧倉邊,看著這些糧食,心裡卻沒有絲毫喜悅。
這點糧食,夠十幾萬流民吃幾天?三天?還是五天?
他走出火場時,看到柳丫正指揮人救治傷員。一個少年被燒傷了半邊臉,疼得直哭,柳丫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輕聲安慰。她的動作很輕柔,與這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
“這些糧食,撐不了多久。”柳丫看到他,輕聲道。
“我知道。”沈言的聲音有些沙啞,“過了和州,是滁州。探子說,滁州有個皇商,家裡囤積了不少糧食。”
“又要打?”
“不打,吃甚麼?”沈言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流民,“他們跟著我,是為了活命。我不能讓他們餓死。”
柳丫沉默了。她知道沈言說的是實話,卻也知道,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滁州之後是揚州,揚州之後是南京……總有搶完的一天,到時候怎麼辦?
可她沒有答案,沈言也沒有。
離開和州後,順天軍的名聲徹底臭了。以前還有人說他們“替天行道”,現在只剩下“流寇”“蝗蟲”的罵名。沿途的百姓聞風而逃,把能帶走的糧食都藏起來,帶不走的就燒掉,不給順天軍留下一粒米。
這讓搶糧變得越來越難。有時候攻打下一座縣城,只能搶到幾百斤糧食,還不夠塞牙縫的。
飢餓像瘟疫一樣蔓延。流民們開始變得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有人走著走著就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有人開始偷偷吃死人肉,被發現後,立刻會被其他流民打死分食——這是順天軍唯一的鐵律:不準吃人,違者格殺勿論。
沈言知道,這鐵律也維持不了多久了。當飢餓到了極致,人是甚麼都做得出來的。
“頭領,前面有股流民,約莫有兩三萬人,擋住了去路。”偵查兵回報,語氣裡帶著警惕,“他們說……要跟我們搶糧食。”
沈言握緊了刀柄。他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當所有能搶的都被搶完,流民之間就會互相殘殺。
“準備戰鬥。”他冷冷地下令。
這是順天軍第一次與其他流民作戰。沒有道義,沒有旗號,只有最原始的生存爭奪。雙方用木棍、石頭、牙齒互相撕咬,場面比攻打城池還要慘烈。
沈言沒有親自下場,只是站在高處,冷漠地看著。他的精神力場籠罩全場,不是為了鼓舞士氣,而是為了壓制住自己人不要吃人肉——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戰鬥結束後,地上躺滿了屍體,血流成河。順天軍勝了,搶到了對方僅有的幾千斤糧食,卻也付出了近萬人的代價。
沈言讓人把屍體拖到一邊掩埋,卻發現根本埋不過來。有人建議燒掉,他點了點頭。
熊熊大火再次燃起,這一次,燒的是同類的屍體。火光映在流民們的臉上,他們的眼神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麻木和一絲僥倖——活下來的是自己。
“沈郎,我們到底在做甚麼?”柳丫的聲音帶著顫抖,她看著那片火海,胃裡一陣翻湧。
沈言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替天行道?還是僅僅因為停不下來?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個被無形的手操控的木偶,帶著這群蝗蟲般的流民,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下一個目標是滁州。
沈言抬起頭,看向滁州的方向,那裡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
“拔營。”他下令,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雁翎刀在腰間輕顫,彷彿也厭倦了這無休止的殺戮與劫掠。可沈言知道,只要還有一個流民跟著他,只要地裡還長不出糧食,這把刀就不能入鞘。
蝗群過境,無完土。
流民如潮,漫九州。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他和他的順天軍,就是這死局裡,最瘋狂、最絕望的註腳。前路茫茫,看不到希望,也回不了頭,只能一步一步,在血與火中,走向未知的終點。
或許是滅亡,或許是……另一個更殘酷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