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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第452章 亂世

2026-01-13 作者:淺夢星眠

縣城的告示欄前圍得水洩不通,沈言擠在人群后,踮起腳尖才看清上面的字。墨跡還新鮮,寫的卻是讓他心頭一跳的內容——官府要“配妻”了。

“凡年滿十六至四十的未婚男子,皆可到縣衙登記,領取流民女子為妻,一戶限領一人。”識字的先生念著告示,聲音裡透著古怪,“領妻後,可免半年徭役,但若三年內無子,需補繳雙倍賦稅。”

人群炸開了鍋。

“配妻?這是好事啊!老子打了半輩子光棍,總算有婆娘了!”

“好個屁!你沒聽後面說的?三年內無子要補稅!現在的稅都收到後年了,再補雙倍,是要逼死人嗎?”

“可那些流民女子……聽說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好多都快餓死了,領回來是當婆娘還是當累贅?”

沈言默默退出人群,眉頭緊鎖。他剛從教坊司逃出來——城防越來越松,看管他的龜奴也懶得較真,他便趁夜溜了出來,藏在城南的破廟裡。本想找機會出城,沒想到撞上這檔子事。

官府發老婆,聽起來是天大的恩典,可沈言比誰都清楚,這背後藏著怎樣的算計。

連年大戰,男丁死了一茬又一茬,田地荒蕪,賦稅卻越來越重。朝廷既要有人種地納稅,又要有人當兵打仗,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人口繁衍起來。這些流民女子多是失地的農戶家眷,被官府收攏起來“分配”,既能給光棍們一點盼頭,又能逼著他們為了“傳宗接代”拼命幹活、交稅,甚至未來送子參軍。

至於“免半年徭役”,更是畫餅充飢。如今徭役名目繁多,修城牆、運糧草、挖河渠,哪一樣都能讓人脫層皮,免半年?說不定下個月就冒出新的徭役來。

“沈大哥,你不去登記嗎?”破廟裡認識的一個窮小子湊過來,臉上帶著興奮,“聽說有幾個女的還挺年輕,能生娃就行啊!”

沈言搖搖頭:“你知道領了妻要交多少稅嗎?人頭稅、戶稅、地稅……現在又多了‘配妻稅’,領回來不是添人,是添稅。”

那小子愣了愣,隨即蔫了:“也是……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養得起婆娘?”

沈言沒再說話。他見過那些流民女子,就在城西的收容所裡,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像待售的牲口。官府說是“配妻”,實則與發配無異,男人們領回去,多半是當牛做馬,能讓她活下來就不錯了,還談甚麼生兒育女?

可他沒料到,這“配妻”的事竟落到了自己頭上。

三日後,兩個衙役闖進破廟,二話不說就把他往外拖。

“你們幹甚麼!”沈言掙扎著,他不想惹事,可也不能任人拿捏。

“幹甚麼?好事!”為首的衙役推了他一把,“縣太爺念你是個壯丁,特意給你留了個婆娘,跟我們走!”

沈言心裡咯噔一下。他是外來戶,沒戶籍沒田產,按理說不該在“配妻”之列,除非……是有人想把他釘在這縣城裡,斷了他逃跑的念頭。

到了縣衙,他被直接帶到收容所。院子裡站著十幾個女子,都低著頭,身上裹著破爛的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個老吏拿著名冊,指了指最邊上的一個女子:“就她了,柳氏,北邊逃來的,沒病沒災,能幹活。”

沈言看向那女子。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頭髮枯黃,臉上沾著泥灰,可露出的眼睛卻很亮,透著一股倔強。見沈言看她,她沒有像其他女子那樣瑟縮,反而抬起頭,冷冷地回視著他。

“我不要。”沈言脫口而出。他不是嫌棄,是不想把一個無辜女子拖進自己這朝不保夕的日子裡。他隨時可能離開,到時候這女子怎麼辦?被官府重新發配,還是活活餓死?

老吏眼睛一瞪:“不要?這是官府的恩典,你敢抗旨?抗旨可是要殺頭的!”

旁邊的衙役也圍了上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

沈言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這世道,官府的“恩典”從來由不得你選。

“我領。”他低聲道。

老吏這才滿意,扔給他兩本薄薄的冊子:“這是戶籍和婚書,拿著!好好待她,三年內生不出娃,有你好受的!”

沈言接過冊子,指尖冰涼。冊子上寫著他的名字“沈石”,還有那女子的名字“柳丫”,字跡潦草,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將兩個陌生人捆在了一起。

走出收容所,柳丫默默跟在他身後,一句話也不說。沈言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手裡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麥餅,大概是官府發的口糧。

“我叫沈石,你……”

“柳丫。”她打斷他,聲音沙啞,卻很乾脆,“我知道你不想領我,我也不想跟你。但現在,只能這樣了。”

沈言愣了愣,沒想到她這麼直接。

“我不會拖累你。”柳丫抬起頭,眼神裡沒有祈求,只有平靜,“我會種地,會織布,能自己找吃的。你要是想走,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活。”

沈言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還有那雙藏著倔強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從儲物空間裡摸出兩個窩窩頭——那是他省下來的口糧,遞了過去:“先吃點東西吧。”

柳丫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動作很快,卻不失規矩,不像是普通的農家女。

他們沒有家,只能暫時住在破廟裡的一個角落。沈言用撿來的茅草鋪了個簡單的地鋪,又找了些樹枝擋著風,算是臨時的“家”。

夜裡,寒風從破廟的縫隙灌進來,柳丫凍得縮成一團。沈言猶豫了一下,把自己那件打了補丁的外套遞了過去:“蓋上吧。”

柳丫沒接,只是搖搖頭:“你穿吧,我抗凍。”

沈言沒再堅持,把外套放在她身邊,自己則靠在牆上,運轉起那殘缺的武道法門。體內的“氣”緩緩流轉,帶來一絲暖意,也讓他紛亂的心緒平靜了些。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個轉世的修士,怎麼就落到了要靠官府發配妻子才能活下去的地步。可轉念一想,這或許就是凡世的修行——沒有法則神通,只有柴米油鹽;沒有大道感悟,只有生存掙扎。

接下來的日子,沈言算是體會到了“有家”的滋味,更體會到了那賦稅的可怕。

剛領了婚書沒幾天,衙役就找上門來,要收“新婚稅”。沈言沒錢,只能把藏在儲物空間裡最後一點碎銀交了出去,那是他原本打算用來打點出城的。

“這只是開頭。”柳丫看著他空了的錢袋,低聲道,“下個月要交‘人頭稅’,開春要交‘種子稅’,就算地裡甚麼都不長,稅也少不了一分。”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沈言好奇道。

柳丫沉默了一下,才說:“我家以前是種地的,在北邊有幾十畝田。後來官府要收‘軍餉稅’,一畝地收五斗糧,交不出來就抓人,我爹被抓去當兵,死在了戰場上,家裡的地也被鄉紳佔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沈言能聽出裡面的傷痛。

“那你會寫字?”沈言想起她看戶籍冊時的眼神,不像是不識字的樣子。

“我爹教過我一點。”柳丫點點頭,“他說,就算是種地,也得認得字,不然官府算錯了稅都不知道。”

沈言心裡一動。他雖然記憶完整,卻對這凡世的賦稅、戶籍之類的事一竅不通,柳丫的經歷或許能幫上忙。

“那你知道,怎麼才能出城嗎?”他問道。

柳丫搖搖頭:“難。現在出城要‘路引’,得有鄉紳或者官吏擔保,還要交‘出境稅’,比人頭稅還重。而且就算出去了,外面更亂,蠻族沒打過來的地方,也有土匪和逃兵,餓死的人比城裡還多。”

沈言沉默了。他沒想到出城這麼難。

日子還得繼續。沈言靠著幫人搬運貨物、打零工換點糧食,柳丫則去城外挖野菜、拾柴,偶爾幫人縫補衣服換些針線。兩人很少說話,卻漸漸有了默契——沈言力氣大,乾重活;柳丫心細,算計著每一口糧食。

有一次,沈言幫糧鋪搬運糧食,看到掌櫃的偷偷往糧袋裡摻沙土,被一個買糧的老漢發現,兩人吵了起來。最後衙役來了,不僅沒罰糧鋪,反而以“擾亂秩序”為由,把老漢打了一頓,還罰了他一串錢。

“這就是世道。”回去的路上,沈言忍不住對柳丫說,“有權有勢的人能隨便坑人,咱們這些老百姓,連吃口乾淨糧食都難。”

柳丫低頭看著手裡的野菜:“以前我爹總說,‘苛政猛於虎’,我還不信。現在才知道,虎只吃人肉,苛政能喝乾人的血。”

她頓了頓,忽然說:“我知道有個地方能弄到糧食,不用交稅。”

沈言眼睛一亮:“甚麼地方?”

“後山的廢棄梯田。”柳丫道,“以前是我家的地,後來被佔了,去年蠻族打過來,佔田的鄉紳跑了,那裡就荒了。地裡應該還剩些沒被收走的紅薯,埋在土裡,能吃。”

當天夜裡,沈言和柳丫藉著月色,偷偷摸進了後山。廢棄的梯田裡長滿了雜草,柳丫卻輕車熟路,很快找到幾塊地,用帶來的小鏟子挖了起來。

果然,土裡埋著不少紅薯,雖然不大,卻很飽滿。沈言把紅薯收進儲物空間,這讓柳丫吃了一驚。

“你……”

“別問。”沈言低聲道,“這是我的秘密,能讓我們活下去的秘密。”

柳丫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回去的路上,兩人揹著半袋子紅薯,心裡都踏實了些。月光灑在小路上,拉長了他們的影子,第一次有了點“家”的感覺。

“沈石,”柳丫忽然開口,“你是不是……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裡?”

沈言愣了愣,點頭:“是。這裡不是長久之地。”

“我跟你走。”柳丫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去哪,我就去哪。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跟著你,總比在這裡等著被稅壓死強。”

沈言看著她,忽然明白了。這亂世裡,所謂的“配妻”或許荒唐,卻讓兩個掙扎求生的人,有了一絲相互依靠的可能。他有力量和空間異能,她有對世事的瞭解和堅韌,或許……他們真的能一起活下去。

“好。”沈言點頭,“等我們攢夠了糧食,找到出城的辦法,就走。”

回到破廟,沈言把紅薯藏進儲物空間,又分出幾個,用撿來的陶罐煮了。紅薯的香氣瀰漫在破廟裡,驅散了些許寒意。

柳丫捧著熱乎乎的紅薯,小口吃著,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暖意。沈言看著她,心裡也泛起一絲久違的平靜。

他知道,前路依舊艱難。苛稅如繩,戰亂如虎,小冰河期的嚴寒還在加劇,這王朝的末日怕是不遠了。他沒有了前世的神通,只有一身蠻力和微末的異能,連保護一個人都未必能做到。

可至少,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看著柳丫認真吃紅薯的樣子,沈言忽然覺得,或許這凡世的修行,不只是錘鍊力量,更是學會如何在絕境中,守住一點人性的溫暖。

至於那些沉重的賦稅,那些荒唐的“配妻”政令,那些迫在眉睫的戰亂……他不知道能不能躲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就像這破廟裡的紅薯香,哪怕微弱,也足以驅散些許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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