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天來得猝不及防,衚衕裡的玉蘭花一夜間全開了,白的、粉的,堆在枝頭,像堆了滿樹的雪。沈言坐在“藏珍閣”的窗邊,看著街上揹著行囊的年輕人——他們大多穿著嶄新的西裝,手裡攥著護照和機票,臉上帶著對遠方的憧憬,這是九十年代特有的“出國熱”,空氣裡都飄著股“去外面闖闖”的躁動。
“沈老闆,您看這些人,跟瘋了似的,削尖了腦袋往國外跑。”王凱旋啃著蘋果,湊到窗邊,“聽說美國遍地是黃金,刷盤子都能月入上千美元,真的假的?”
胡八一翻著剛到的《參考訊息》,上面全是關於海外投資的報道:“黃金倒不至於,但機會確實多。前陣子有個華僑來我店裡,說在美國買塊地比在四九城還便宜,尤其是中西部,一大片農場也就幾萬美元。”
“幾萬美元?”王凱旋眼睛瞪得溜圓,“那換算成人民幣,夠在四九城買好幾套房了!美國人傻啊?”
沈言放下手裡的紫砂壺,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心裡也在琢磨這事。倒不是羨慕美國的“黃金”,而是骨子裡那點老祖宗傳下來的“屯田”情結在作祟。活了幾百年,他見多了朝代更迭、財富易主,唯獨土地這東西,踏實。不管世道怎麼變,有塊地在,就餓不著,心裡就不慌。
後世那些富豪不也這樣?在全球各地置產,買海島、買莊園,美其名曰“度假”,說到底,還是骨子裡的“囤地”本能。沈言覺得自己也不能免俗,尤其現在手裡不缺錢,趁著這股出國熱,去大洋彼岸弄塊地,也算給往後的日子多留個念想。
“我打算去美國買塊農場。”沈言忽然開口。
王凱旋嘴裡的蘋果差點掉下來:“您真去啊?那地方聽說全是洋鬼子,語言都不通,買了地給誰種?”
“僱人唄。”沈言笑了笑,“我看報道說,美國的農場都是機械化,不用自己動手。就當是……閒得沒事,給自己置辦個海外‘別院’。”
胡八一倒是挺贊成:“我覺得行。您去過那麼多地方,在國外有塊地,以後去美國看Shirley楊也方便。再說了,咱華夏人嘛,走到哪都得有塊自己的地,心裡才踏實。”
胡八一這話算是說到沈言心坎裡了。從精絕古城帶回來的黃金,這幾年透過各種渠道換成了外匯,存在香港的銀行裡,數目足夠買上幾座農場。他想要的也不多,一塊能種莊稼的地,附帶一片牧場,養幾頭牛,種點玉米大豆,不用多高產,圖個自在。
說幹就幹。沈言聯絡了Shirley楊,讓她幫忙在美國留意合適的農場。Shirley楊接到電話時很驚訝,隨即笑著說:“我還以為你只喜歡四九城的衚衕,沒想到也想在美國置產。正好我認識個地產經紀人,讓他幫你挑挑。”
沒過多久,Shirley楊就寄來了一沓資料,全是美國中西部的農場照片。有帶大house的,有臨著湖泊的,還有附帶森林的。沈言一張張翻看著,最後指著其中一份:“就這個吧。”
那是堪薩斯州的一個農場,不算大,兩千多畝地,一半是耕地,一半是牧場,還有一棟不算新但結實的木屋,最重要的是,離公路不遠,卻又足夠僻靜,符合沈言“鬧中取靜”的心思。
“這地方看著跟咱東北的黑土地似的。”王凱旋湊過來看照片,“就是樹少了點,不如四九城的衚衕有樹蔭。”
“你懂啥?”胡八一拍了他一下,“人家那叫草原風光,一望無際,看著就敞亮。”
沈言沒理會兩人鬥嘴,讓Shirley楊幫忙辦理手續。在美國買地比想象中簡單,籤合同、過戶、交稅,前後也就一個月,那塊農場就成了沈言名下的產業。
“以後咱也是有海外資產的人了!”王凱旋拿著傳真過來的地契影印件,翻來覆去地看,“胖爺我啥時候能去看看?騎騎馬,看看牛仔,聽說美國的牛排比咱這兒的嫩!”
“等忙完這陣,就帶你去。”沈言笑著說,“不過先說好,到了那兒得聽我的,別跟牛仔起衝突。”
“放心吧!”王凱旋拍著胸脯,“胖爺我懂規矩,入鄉隨俗!”
農場買下來了,沈言沒打算自己去打理。他讓Shirley楊幫忙僱了個當地的老農夫,叫湯姆,據說在這一帶種了一輩子地,經驗豐富。沈言給的薪水不低,要求也簡單:地裡該種啥種啥,牧場裡養幾頭牛,不用特意追求產量,別讓地荒了就行。
湯姆挺實在,每個月都會寄來照片和報表:春天種上了玉米和小麥,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夏天牧場裡多了幾頭黑白花的奶牛,悠閒地啃著草;秋天玉米熟了,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地金子;冬天雪落下來,整個農場白茫茫的,安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沈言把這些照片都貼在店裡的牆上,旁邊還掛著四九城衚衕的照片,一邊是黃土黑土的遼闊,一邊是青磚灰瓦的緊湊,倒也相映成趣。
“您還真打算就這麼讓它荒著?”胡八一看著照片,“不種點咱華夏的莊稼?比如水稻、小米啥的?”
“不急。”沈言泡著茶,“先讓湯姆照著他的法子來。等以後有空了,我自己去種種試試。說不定,在美國的土地上種出咱四九城的小米,也是件有意思的事。”
他心裡確實有這想法。華夏的農耕文明延續了幾千年,種啥、咋種,都有講究。他想試試,把老祖宗的法子,用到大洋彼岸的土地上,看看會結出甚麼樣的果實。這無關產量,更像是一種執念——不管走多遠,根還在這片土地上,連帶著種地的本事,也不能丟。
秋天的時候,湯姆寄來了一箱自己種的玉米和牛肉。玉米顆粒飽滿,煮熟了甜絲絲的;牛肉新鮮,煎著吃嫩得很。沈言請胡八一和王凱旋來家裡吃飯,就用這些“美國產”的食材。
“嘿,這玉米比咱菜市場買的甜!”王凱旋啃著玉米,含糊不清地說,“牛肉也不錯,比東來順的嫩!”
“那是,人家的牛是在草原上跑著長大的,能不嫩嗎?”胡八一喝著酒,“說真的,沈老闆,這農場買得值。以後想吃美國玉米了,就讓湯姆寄點,比去超市買的地道。”
沈言笑了笑,夾起一塊牛排。味道確實不錯,但他總覺得,少了點啥。仔細想想,大概是少了煙火氣——這玉米不是自己種的,這牛肉不是自己養的,吃著再好,也少了份“自己的地結出的果”的踏實。
“明年春天,咱去趟美國吧。”沈言忽然說,“去農場看看,親自種種地,體驗體驗。”
“真去?”王凱旋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胖爺我早就想去看看美國的農場啥樣了!對了,能帶上點咱的菜種子不?我想種種咱衚衕裡的黃瓜、西紅柿,讓美國的土地也嚐嚐咱的味兒!”
“可以啊。”沈言點頭,“多帶點,青菜、蘿蔔、豆角……能種的都帶上。”
胡八一也挺期待:“我還能露一手。以前在部隊學過農副業生產,種玉米、土豆啥的,還是有點經驗的。”
說走就走。過完年,三人辦了簽證,登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王凱旋興奮得沒閤眼,扒著舷窗看了一路,嘴裡唸叨著“這雲咋跟似的”“那片海真藍”。
到了堪薩斯州,湯姆開車來接他們。老農夫是個典型的美國壯漢,絡腮鬍,藍眼睛,見了沈言就熱情地握手:“老闆,歡迎來到你的農場!”
坐上車往農場走,窗外的景色越來越開闊。大片的農田望不到邊,遠處有幾頭奶牛在悠閒地吃草,空氣裡飄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四九城的煙火氣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覺得踏實。
“這地方,真敞亮!”王凱旋開啟車窗,深吸一口氣,“比咱四九城的衚衕開闊多了!”
“各有各的好。”胡八一看著窗外,“衚衕有衚衕的韻味,這農場有農場的舒坦。”
到了農場的木屋,湯姆已經收拾好了房間。屋裡陳設簡單,卻很乾淨,壁爐裡燒著柴火,暖融融的。沈言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田野,心裡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這兩千多畝地,現在是他的了。不管是在四九城的衚衕裡,還是在美國的農場裡,只要有這麼一塊地,就像有了根,任外面風吹雨打,心裡都穩當。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跟著湯姆去地裡轉。湯姆指著綠油油的冬小麥,介紹著來年的種植計劃。沈言沒怎麼聽,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手裡捻了捻。這土是褐色的,鬆軟,帶著溼氣,和華夏的黑土不一樣,卻同樣肥沃。
“這地方,能種咱帶來的菜。”沈言站起身,“湯姆,幫我們弄塊小菜地,不用大,夠咱自己吃就行。”
湯姆雖然覺得奇怪,還是照做了。王凱旋迫不及待地拿出帶來的菜種子,小心翼翼地撒下去,嘴裡還唸叨著:“黃瓜要多澆點水,西紅柿得搭架子……”那認真的樣子,比當年在古墓裡摸明器還上心。
胡八一則跟著湯姆去看牧場的牛,研究著怎麼喂料、怎麼擠奶,時不時還記在本子上,說是“取點經,回頭在四九城也試試”。
沈言沒摻和這些,他就坐在田埂上,看著王凱旋和胡八一忙忙碌碌,看著遠處的田野和天空,心裡一片平靜。他知道,自己買這農場,或許真的是閒得慌,或許是骨子裡的屯田情結作祟,但不管怎麼說,此刻能在這裡,看著自己帶來的種子播撒在異國的土地上,看著兄弟倆為了幾棵菜忙得滿頭大汗,這感覺,挺好。
中午,湯姆做了漢堡和牛奶。王凱旋咬了一口,皺著眉說:“還是咱的饅頭就鹹菜好吃。等咱的黃瓜長大了,胖爺我給你們做拍黃瓜,比這漢堡強百倍!”
胡八一也點頭:“明天我露一手,給你們做西紅柿雞蛋麵,讓湯姆也嚐嚐咱華夏的味道。”
沈言笑了。不管在甚麼地方,不管吃甚麼、住甚麼,只要身邊有這兩個兄弟,有這股子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哪裡都是家。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田野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王凱旋還在給菜苗澆水,胡八一在和湯姆比劃著甚麼,沈言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跨越重洋買來的農場,買的不只是地,更是一份心安——不管走多遠,不管時代怎麼變,華夏人骨子裡的那點念想,那點對土地的執著,永遠都在。
至於以後?或許每年都會來住一陣子,種種菜,養養牛;或許只是偶爾寄點種子過來,讓湯姆幫忙種下;或許,等老了,就把四九城的店交給別人,在這裡住下,看看日出日落,看看自己種的莊稼慢慢長大。
不管怎麼樣,都挺好。
沈言站起身,朝著王凱旋和胡八一走去。該回去做飯了,他想讓他們嚐嚐,用美國的麵粉,做出來的華夏饅頭,是甚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