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四九城,颳起了乾冷的風,捲起衚衕裡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藏珍閣”的木門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沈言在店裡生了個煤爐,火苗舔著爐壁,映得周圍暖融融的。他正用軟布擦拭一尊紫砂彌勒佛,那佛像笑口常開,肚子滾圓,是他早年從一個老和尚手裡收來的,據說盤了幾十年,包漿溫潤得像塊玉。
“沈老闆,瞅啥呢?”王凱旋裹著件新做的羽絨服,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這天兒也太冷了,胖爺我剛從‘東來順’路過,聞著那羊肉香,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想吃就去唄,還能少了你那口?”胡八一跟著進來,手裡拎著個紙包,“剛在琉璃廠買的糖炒栗子,熱乎著呢,嚐嚐。”
沈言放下佛像,接過栗子,剝開一個,金黃的果肉冒著熱氣,甜香四溢。“還是這玩意兒暖身子。”他遞給王凱旋一個,“你那羽絨服不錯,夠厚實。”
“那是!”王凱旋得意地拍著胸脯,“王府井‘瑞蚨祥’做的,純羊毛的,花了我小半個月進項!不過值,你看這毛領,多氣派!”
胡八一也笑:“你現在是越來越講究了,以前在山裡,一件軍大衣能穿一冬天。”
“此一時彼一時嘛!”王凱旋不以為然,“以前是沒辦法,現在有條件了,還不能對自己好點?再說了,咱仨現在也算四九城小有名氣的‘人物’了,穿得寒酸了,丟的是自己的臉。”
沈言笑著搖頭。這幾年,王凱旋是越來越“時髦”了,不僅穿得講究,還學著別人戴了塊金錶,說是“身份的象徵”;胡八一也變了,以前總穿中山裝,現在偶爾也會換上夾克衫,顯得更精神;就連沈言自己,也不再總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添了幾件合體的羊絨衫,透著股低調的體面。
“說起來,Shirley楊有日子沒來信了。”胡八一忽然想起,“前陣子聽人說,美國那邊也流行開洗浴中心了,比咱這兒的還高階,帶桑拿、泳池,說不定她也去體驗了。”
“肯定的!”王凱旋接話,“那美國妞看著洋氣,玩起來指定比咱還瘋!等她回來,咱帶她去新開的‘帝王浴’,讓她見識見識咱四九城的厲害!”
沈言想起Shirley楊,那個獨立、聰慧的姑娘,在古墓裡冷靜果敢,私下裡卻也有孩子氣的一面。不知道她在美國過得怎麼樣,是不是也像他們一樣,在時代的浪潮裡,慢慢學會了享受生活。
正說著,門口的風鈴響了,進來個熟客,是住在後海的張老爺子。張老爺子是個老票友,家裡藏著不少戲曲文物,時不時來沈言這兒坐坐,聊聊古董,唱兩段京劇。
“小沈,忙著呢?”張老爺子摘下圍巾,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剛從長安大戲院回來,聽了出《霸王別姬》,那虞姬唱得,絕了!”
“您老精神頭真好。”沈言給老爺子倒了杯熱茶,“天這麼冷,還往外跑。”
“不跑不行啊,”老爺子喝了口茶,嘆道,“現在年輕人都聽流行歌了,聽京劇的越來越少。再不去捧捧場,怕以後想聽都沒地方聽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給你看個好東西,我昨天收的,程硯秋先生用過的水袖,上面還有他的親筆題字。”
沈言接過盒子,開啟一看,水袖是素雅的月白色,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的字跡清秀有力,確實是程硯秋的風格。“好東西啊,您老好眼光。”
“也就你識貨。”老爺子笑道,“擱在別人手裡,怕是當普通布料扔了。”他看著沈言店裡的擺設,“你這店也好,不像別的地方,淨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這老物件啊,就得在你這兒,才能顯出它的韻味。”
王凱旋在旁邊插了句:“張老爺子,您也別總聽京劇,偶爾也去舞廳跳跳迪斯高,保準您年輕十歲!”
“去你的!”老爺子笑罵,“那吵吵鬧鬧的,哪有京劇的韻味?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年輕人玩的那些,我也試過。前陣子我孫子帶我去看了場電影,叫《泰坦尼克號》,哭了我一鼻子,還真挺好看。”
眾人都笑了。沒想到這老票友,也有被好萊塢大片打動的時候。
張老爺子坐了會兒,帶著水袖走了。王凱旋看著他的背影,感慨道:“這老爺子,挺有意思的,既守著老規矩,又不排斥新東西。”
“這才是活明白的。”胡八一介面,“就像這四九城,既得有故宮、長城,也得有歌舞廳、遊戲廳,新舊摻和著,才有意思。”
沈言點頭。他想起自己的洞天,裡面既有崑崙神木、屍香魔芋這樣的上古神物,也有從現代收來的大哥大、BP機,甚至還有王凱旋吃剩的烤鴨骨頭——看似不搭調,卻也自成一派,活得熱熱鬧鬧。
下午,三人沒事,王凱旋提議去“錢櫃”唱歌。“聽說那地方是香港人開的,音響效果特好,能唱到半夜!”
胡八一有些猶豫:“唱歌?我五音不全啊。”
“怕啥?”王凱旋拉著他就往外走,“胖爺我也跑調,不照樣唱得歡?去了就知道,那地方比舞廳舒坦,想唱就唱,不想唱就喝酒聊天。”
沈言笑著跟上。“錢櫃”果然氣派,門口的霓虹燈閃得人眼花繚亂,大廳裡鋪著紅地毯,服務員穿著統一的制服,比四九城的歌舞廳高檔多了。王凱旋點了個大包廂,一進去就搶過話筒,吼了首《一無所有》,跑調跑到十萬八千里,卻引得胡八一哈哈大笑。
胡八一被起鬨著唱了首《我的中國心》,雖然有些地方跑調,但唱得格外認真,聽得沈言心裡一動。這個在古墓裡沉著冷靜的男人,在歌聲裡,竟露出了難得的赤誠。
沈言也被拉著唱了一首,他選了首《明月幾時有》,聲音清越,帶著股說不出的韻味,竟把王凱旋和胡八一都聽呆了。
“沈老闆,您還有這本事?”王凱旋一臉驚訝,“比電視上的歌星唱得還好!”
沈言笑了笑,沒說話。他活了幾百年,聽過的戲曲、歌謠不計其數,這點唱功,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唱累了,三人坐在沙發上喝酒,聽著音箱裡播放的輕音樂。王凱旋靠在沙發上,摸著肚子說:“說真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有吃有喝,有玩有樂,身邊還有你們倆……這大概就是神仙日子了吧?”
“差不多了。”胡八一喝了口酒,“以前總想著多賺點錢,讓日子好過點。現在錢夠花了,才發現,身邊有個說話的人,比啥都強。”
沈言看著窗外的夜色,四九城的燈火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溫暖而明亮。他想起自己剛到這個時代時,還帶著幾分疏離和警惕,覺得人間不過是修行路上的客棧。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早已把根紮在了這裡——紮在衚衕的青石板路上,紮在煤爐的煙火裡,紮在和這兩個兄弟的嬉笑怒罵中。
從“錢櫃”出來,已經是後半夜。三人沒打車,沿著長安街慢慢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晚歸的汽車駛過,留下短暫的喧囂,又很快歸於平靜。
“你說,咱以後會怎麼樣?”王凱旋忽然問,聲音有些飄忽,“會不會一直這樣,喝喝酒,唱唱歌,慢慢變老?”
“說不定。”胡八一看著天安門廣場的方向,“也可能哪天,又覺得無聊了,再去尋個秘境,探個險。”
沈言笑了笑:“不管怎麼樣,都挺好。”
他知道,人這一輩子,不就是這樣嗎?有安穩的日子,也有折騰的念頭;有對未來的期待,也有對當下的滿足。重要的是,身邊有可以一起安穩,一起折騰的人。
走到衚衕口,王凱旋忽然說:“餓了,咱去吃點夜宵吧。”
衚衕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賣餛飩和炒肝。三人坐在小馬紮上,捧著熱氣騰騰的餛飩,吃得渾身暖和。攤主是個老兩口,見他們吃得香,笑著說:“三位慢用,不夠再添,不要錢。”
“那哪行?”王凱旋掏出錢,“您老做生意也不容易。”
老兩口推辭不過,接了錢,又多給他們加了兩個茶葉蛋。
吃著餛飩,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沈言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古董店的清雅,有歌舞廳的熱鬧,有兄弟的陪伴,還有陌生人的善意。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沒有長生不老的執念,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子,像這碗餛飩,熱乎,實在,暖到心裡。
“走吧,回家睡覺。”胡八一拍了拍沈言的肩膀。
“嗯。”沈言點點頭,站起身。
晨光中,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衚衕深處。煤爐的煙火開始在巷陌間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平凡,卻又充滿了希望。
沈言知道,只要這衚衕還在,這煙火氣還在,他和他的兄弟們,就會一直這樣,在歲月的流觴裡,品著尋常巷陌的真趣,活得熱熱鬧鬧,心安理得。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