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已是半月後。初秋的風捲著衚衕裡的落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潘家園的吆喝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帶著一股子鮮活的熱乎氣,把崑崙雪山的寒涼徹底吹散了。
沈言的“藏珍閣”重新開了門。王凱旋頭一個就顛顛兒地跑過來,手裡還拎著半隻剛出爐的烤鴨,油汁順著油紙往下滴,香得人直咽口水。
“沈老闆,可想死我了!”他把烤鴨往櫃檯上一放,眼睛就跟雷達似的掃過博古架,“您這洞天裡的寶貝呢?啥時候讓胖爺開開眼?”
沈言正用軟布擦拭一隻青花小罐,聞言笑道:“急甚麼,先把你這鴨子解決了。”他往院裡喊了聲,“胡八一,出來吃烤鴨!”
胡八一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線裝書,顯然是剛在翻舊檔。“剛還琢磨著過來看看你,這就吃上了?”他湊到櫃檯前,目光落在那隻青花罐上,“這是宣德年的?釉色夠正啊。”
“眼光不錯。”沈言把罐子放下,“前幾天收的,攤主不識貨,撿了個漏。”
三人搬了張小桌坐在院裡,就著剛沏好的茉莉花茶,撕著油光鋥亮的烤鴨。王凱旋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還是北京好,有烤鴨,有衚衕,比在雪山啃壓縮餅乾強百倍。”
胡八一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我倒是覺得,這趟出去沒白跑。至少弄明白了,有些東西看著光鮮,其實是坑。”他指的是西王母國的“不死藥”,也像是在說那些藏在古墓裡的誘惑。
沈言點頭:“可不是嘛。就像這烤鴨,看著油乎乎的,吃著香;那些所謂的長生藥,看著金貴,實則是穿腸的毒藥。”他夾起一塊鴨皮,“過日子啊,還是實在點好。”
正說著,院門口探進來個腦袋,是隔壁字畫店的老李,手裡拿著卷畫軸:“小沈,忙著呢?幫我瞅瞅這畫,昨天收的,說是唐伯虎的……”
“老李,您又被騙了。”沈言一眼就看出畫軸上的墨色發飄,“唐伯虎的仕女圖,線條帶勁著呢,哪能這麼軟塌塌的?”他接過畫軸展開,指著角落的印章,“您看這印,‘六如居士’的‘如’字都刻歪了,假得不能再假。”
老李嘆了口氣,撓撓頭:“嗨,就知道沒這麼好的事。得了,我回去燒火用。”他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對了,前兩天有個戴眼鏡的先生來問你,說想找塊老玉,我讓他今天再來。”
“知道了,謝李叔。”
等老李走了,王凱旋笑罵:“這老李,天天想著撿漏,天天被坑。”
“都是混口飯吃,不容易。”胡八一倒挺理解,“潘家園就這樣,真真假假,全看眼力。”
沈言沒接話,心裡卻想著,這市井裡的真真假假,其實比古墓裡的機關陷阱更有意思。古墓裡的危險明刀明槍,無非是粽子、毒蟲、詛咒;可這市井裡的人心,藏著嫉妒、貪心、算計,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但也正因如此,偶爾遇到的真誠和熱絡,才更顯得珍貴。
下午果然來了個戴眼鏡的先生,文質彬彬的,說是想給母親求塊平安玉。沈言從櫃檯下拿出塊和田籽料的觀音牌,玉質溫潤,雕工樸實。
“這是老料新工,玉是好玉,寓意也好,您看合適不?”
先生拿起玉牌,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尖蹭了蹭邊緣,點頭道:“沈老闆實在,不像別家,拿新玉充老玉。就它了,多少錢?”
沈言報了個實在價,先生二話不說就付了錢,臨走前還說:“以後買東西就認您這店。”
王凱旋在一旁看得咋舌:“沈老闆,您這生意做得也太佛繫了,就不能多賺點?”
“細水長流。”沈言把錢收好,“來這店裡的,大多是回頭客,坑一次,就斷了路了。”
胡八一在旁邊翻著賬本,忽然抬頭:“對了,Shirley楊昨天打電話來,說她下週回美國,臨走前想請咱們吃頓飯。”
“回美國?”王凱旋愣了一下,“不再多待陣子?”
“她說家裡還有事,不過說以後會常來。”胡八一合上書,“估計是捨不得咱這烤鴨。”
三人都笑了。
晚上關了店門,沈言習慣性地沉入洞天。這段時間沒再添新東西,裡面卻越發熱鬧。崑崙神木的樹蔭下,火瓢蟲的藍光與晶蚺的鱗光交相輝映,幾隻小晶蚺正追著火瓢蟲玩,鬧出一片細碎的聲響。
那些被收進來的境外盜墓賊,沈言沒難為他們,只是圈了塊地讓他們自己待著。這會兒正圍著一堆篝火(不知道從哪弄的柴火),嘰裡呱啦地說著甚麼,看那樣子,倒像是接受了自己“囚徒”的身份。
“也算物盡其用。”沈言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些人留著也挺好,至少能給洞天添點“人氣”——雖然是歪果仁的人氣。
他走到靈泉邊,看著泉眼冒出的水泡,想起Shirley楊後頸消失的詛咒印記,又想起胡八一和王凱旋插科打諢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這趟冒險,最大的收穫或許不是那些寶貝,而是這幾個能湊在一起吃烤鴨、說廢話的朋友。
第二週,Shirley楊在全聚德訂了包間。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比起在雪山時的幹練,多了幾分柔和。
“這次真的要多謝你們。”她舉起酒杯,眼中帶著真誠,“沒有你們,我可能這輩子都解不開詛咒,更不可能看到那麼多秘境。”
“客氣啥!”王凱旋一口乾了杯裡的啤酒,“咱是朋友,朋友就得互相幫忙!再說了,跟你一起冒險,刺激!”
胡八一也舉杯:“一路順風,到了美國記得常聯絡。要是再發現甚麼好玩的地方,別忘了叫上我們。”
沈言笑著碰了杯:“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這是我自己配的藥囊,裡面有幾顆清心丸,在飛機上睡不著覺可以吃一顆。”他遞過去個小錦囊,裡面裝著用洞天靈泉浸泡過的草藥,比普通的安神藥管用得多。
Shirley楊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收好:“謝謝您,沈先生。您的恩情,我記著。”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從崑崙的冰蛇聊到潘家園的假貨,從魔國的神宮扯到衚衕裡的趣事,彷彿之前的兇險都成了下酒的談資。
送Shirley楊去機場時,她忽然轉身,看著沈言:“沈先生,您到底是甚麼人?”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沈言的能力太過詭異,既能看透機關,又能把人和東西收進“洞天”,根本不像普通人。
沈言笑了笑,沒正面回答:“一個開古董店的,偶爾喜歡管點閒事。”
Shirley楊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平靜,卻彷彿藏著無盡的歲月。她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不管您是甚麼人,認識您,很榮幸。”
飛機起飛時,王凱旋還在唸叨:“這美國妞,人不錯,就是走得太急了。”
胡八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有緣總會再見的。”
日子又回到了正軌。胡八一照舊在潘家園練攤,偶爾來沈言店裡坐坐,聊些風水上的門道;王凱旋還是老樣子,三天兩頭就來蹭飯,嘴裡嚷嚷著要學沈言的“戲法”,卻總在看到沈言擦古董時打退堂鼓——他嫌那活兒太精細,沒掄工兵鏟痛快。
沈言的店依舊不瘟不火,每天迎來送往,看形形色色的人,聽五花八門的故事。有拿著傳家寶來鑑定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說這是她丈夫留下的念想;有剛入行的小年輕,一臉緊張地問這玉能不能送女朋友;還有像胡八一這樣的“行家”,一來就直奔裡屋,看那些不對外展示的“私藏”。
這天,沈言正在給一盆文竹澆水,忽然感覺識海的月盤輕輕一顫。他抬頭,只見門口走進來個熟悉的身影,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個布包,正是之前在崑崙認識的安嚮導。
“安叔?您怎麼來了?”沈言挺意外。
安嚮導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來北京辦事,順道來看看你。這是我家小子採的雪蓮,給你補補身子。”他把布包遞過來,裡面是幾朵曬乾的雪蓮,品相極好。
“您太客氣了。”沈言接過雪蓮,招呼他坐下喝茶。
安嚮導喝了口茶,嘆道:“說起來,還得謝謝您。上次從崑崙回來,我那車壞在半道,多虧了你給的那瓶‘神仙水’,不然我就得困在戈壁灘上了。”他說的是沈言從洞天靈泉裝的水,能快速修復機械故障,當時隨手給了他一瓶應急。
“舉手之勞。”
兩人聊了會兒崑崙的近況,安嚮導說最近那邊管得嚴了,盜墓的少了,他也改做正經的旅遊嚮導了,日子踏實。
臨走前,安嚮導忽然說:“對了,前陣子我在山裡碰到個怪人,說要找甚麼‘青銅門’,還拿著張跟你那地圖差不多的玩意兒……”
沈言心裡一動:“青銅門?”
“是啊,聽著就邪乎。”安嚮導搖搖頭,“我勸他別瞎找,那地方比西王母國還邪門,他不聽,非得往裡闖……”
送走安嚮導,沈言站在門口,看著衚衕裡來來往往的人,若有所思。青銅門……這名字他似乎在哪本古籍上見過,好像與長白山的龍脈有關。
“看來這安穩日子,又過不了多久了。”他笑了笑,轉身回屋,給胡八一和王凱旋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王凱旋的大嗓門差點震破聽筒:“青銅門?聽著就比西王母國帶勁!沈老闆,啥時候出發?胖爺我隨時待命!”
胡八一的聲音則沉穩些:“先查查資料,別貿然行動。我這就去潘家園找幾本關於長白山的舊書,晚上過去跟你細說。”
掛了電話,沈言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隻從精絕古城帶回來的龍紋玉牌。玉牌溫潤依舊,上面的紋路在陽光下彷彿活了過來,與識海的月盤隱隱共鳴。
他知道,新的冒險又要開始了。或許是長白山的青銅門,或許是更深的秘境,但無論去哪,身邊總會有這兩個吵吵鬧鬧卻靠譜的朋友。
窗外的夕陽正好,透過葉隙灑在玉牌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暈。沈言輕輕摩挲著玉牌,嘴角帶著笑意。
市井的煙火氣還在繼續,而屬於他們的故事,也遠未結束。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狀態——既能在古董店的茶香裡安享片刻寧靜,也能隨時背起行囊,踏入未知的遠方,在險象環生的秘境裡,尋得那份獨屬於他們的江湖氣與真性情。
至於前路有多少兇險,有多少寶貝,又有甚麼關係呢?
重要的是,身邊有兄弟,前方有未知,身後有歸途。
如此,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