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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歲月織網

2025-12-26 作者:淺夢星眠

1968年的春天,靠山屯的河冰剛化透,沈言就跟著社員們去平整土地。凍土被犁鏵翻起,帶著股溼潤的腥氣,混著剛冒頭的草芽香,在風裡瀰漫開來。他扶著犁杖,跟著牛的步子慢慢走,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裡,澀得他眯起了眼。

“沈言,歇會兒!”李書記在田埂上喊,手裡舉著個粗瓷大碗,“你嫂子剛熬的綠豆湯,解解渴!”

沈言停下犁杖,抹了把臉,走到田埂上接過碗。綠豆湯熬得稠稠的,放了點糖精,甜絲絲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一身的燥熱都壓下去了。他看著田裡忙碌的身影——王建軍在吆喝著牛,張大爺在彎腰撿石頭,小花已經長成半大姑娘,正幫著撒種子,動作麻利得像模像樣。

這三年,屯子像棵慢慢紮根的樹,長出了新的枝丫。知青點又來了幾個年輕面孔,小李前年回城了,臨走時抱著沈言哭了半宿,說這輩子都忘不了靠山屯的玉米糊糊;沈言成了知青裡的“老資格”,隊裡讓他帶著新知青學農活,他教得耐心,年輕人也服他。

他的望氣術用得越來越“生活化”。看天能知陰晴,幫隊裡躲過幾次冰雹;看牲口能辨病弱,誰家的豬不愛吃食,找他去瞅一眼,總能說出個一二三;甚至看人的氣色,能知道誰夜裡沒睡好,誰藏著心事——這些本事不顯眼,卻像春雨似的,慢慢融進了屯子的日子裡。

有次,新知青小周不小心把隊裡的種子撒進了冷水裡,急得直掉眼淚。那是隊裡留的稻種,浸了冷水怕是要壞。沈言過來瞅了瞅,沒多說,只是把種子撈出來,攤在向陽的石板上,又找來些幹稻草蓋在上面。

“這樣能行嗎?”小周抽著鼻子問。

“試試吧。”沈言蹲在旁邊,用手輕輕撥弄著種子,指尖的太陰真氣若有若無地流轉——這是他這幾年慢慢找回的一點本事,微弱得像燭火,卻足夠讓種子裡的水汽快點散去,“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一早,種子果然沒壞,還透著點溼潤的生氣。小周又驚又喜,纏著問他咋知道這麼做,沈言只說是聽張大爺說的土法子,沒提真氣的事。在這個年代,“特異功能”是犯忌諱的,他懂。

夏天的暴雨來得急。那天傍晚,烏雲壓得很低,雷聲在山坳裡滾來滾去,眼看就要下大雨。隊裡的麥垛還在場上沒來得及蓋,社員們急得團團轉。沈言抬頭看了看天,對李書記說:“雨得半個時辰才下來,夠蓋麥垛的。”

“你咋知道?”李書記皺著眉,“這烏雲看著邪乎,說下就下。”

“看雲的走向。”沈言指著天邊,“這雲走得慢,憋著勁呢,一時半會兒下不來。”

李書記將信將疑,但還是組織社員們趕緊蓋麥垛。果然,等大家用塑膠布把麥垛蓋得嚴嚴實實,雨點才“噼裡啪啦”地砸下來,砸在塑膠布上,像打鼓似的。

“沈言,你這眼睛可真毒!”李書記抹著臉上的雨水,笑得欣慰,“要是麥垛溼了,今年冬天大家就得喝稀的!”

沈言只是笑。他哪是看雲,是望氣術看到了雨氣的軌跡,知道它還在幾里外徘徊。這些在過去看來微不足道的小本事,如今卻成了守護屯子安穩的底氣。

他還是常去林子裡,只是不再往深處走。大多時候是幫隊裡採草藥,或者跟著王建軍去看看山林的火情。林子裡比以前更安靜了,偶爾能看到幾隻野兔、山雞,卻再沒見過開了靈智的精怪。王建軍說,去年縣裡組織過一次“滅害行動”,把林子裡的野獸清了不少,說是“保護莊稼,消除隱患”。

沈言聽著,沒說話。他知道,這是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總會碾碎些甚麼。就像當年的精怪鬥不過火器,如今的山林也擋不住人類的腳步。他能做的,只是在路過那處石案殘骸時,悄悄放下一把剛採的野菜——算是替那隻老黃鼬,給這片土地留點念想。

秋天打場的時候,沈言在谷堆裡撿到一隻受傷的小狐狸。小傢伙後腿被夾子夾過,瘸著腿,看見人就縮成一團,眼裡滿是驚恐。沈言把它抱回知青點,用草藥給它敷了傷,又弄了點玉米糊糊餵它。

小周看見了,嚇得躲得老遠:“沈言,你咋把這東西往回帶?狐狸邪性得很!”

“就是隻小畜生,懂啥邪性。”沈言摸了摸小狐狸的頭,小傢伙抖了抖,卻沒咬他,“等它傷好了,就放它回林子。”

他養了小狐狸半個月。每天給它換藥、餵食,看著它從怯生生的樣子,變得敢用腦袋蹭他的手心。傷好那天,沈言把它帶到林邊,輕輕放在地上:“回去吧,別再被夾子夾到了。”

小狐狸愣了愣,看了看沈言,又看了看林子,忽然轉身跑進了樹林,跑了幾步,還回頭望了他一眼,然後消失在樹影裡。

沈言站在原地,望著它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暖暖的。或許,精怪是沒了,但生靈的情義還在,就像這隻小狐狸,懂得誰對它好。

冬天農閒時,屯子裡會組織學習。社員們坐在隊部的炕頭上,聽李書記讀報紙,學檔案。沈言識的字多,常被請去給大家念文章,他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連最調皮的孩子都能安靜地聽著。

唸完報紙,大家會湊在一起嘮家常。張大爺說他兒子從部隊寄了照片回來,穿著軍裝,精神得很;王建軍說他相了個鄰村的姑娘,開春就要辦事了;小花說她想跟沈言學認字,以後也能讀報紙、寫家信。

“想學,我教你。”沈言笑著答應。

於是,每個晚上,知青點的煤油燈旁,除了沈言寫信的身影,又多了個埋頭寫字的小姑娘。小花學得認真,一筆一劃,寫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韌勁。沈言在旁邊看著,想起當年教狗剩算數的日子,時光彷彿打了個轉,又回到了原點。

除夕夜,沈言沒去別人家湊熱鬧,一個人坐在知青點的炕頭,看著窗外的煙花。煙花在黑夜裡炸開,亮得耀眼,映得雪地上一片通紅。他從懷裡摸出母親的照片,照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上面的笑容卻依舊溫柔。

“媽,我在這兒挺好的。”他輕聲說,“屯子裡的人都好,吃得飽,穿得暖,您別惦記。”

遠處傳來陣陣鞭炮聲,還有孩子們的歡笑聲。沈言把照片小心地揣回懷裡,往灶膛裡添了把柴,鍋裡的餃子快熟了,冒著騰騰的熱氣,是張大爺剛才送來的,白菜豬肉餡的,香得很。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回不去四九城了,至少現在不想回去。這片土地,這些人,已經成了他生命裡的一部分,像炕頭的溫度,像鍋裡的餃子,平淡,卻離不開。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靠山屯的夜空,也照亮了沈言眼底的平靜。他想起在長白山古墓裡的最後時光,想起那些刻在石壁上的記憶,忽然明白,所謂的圓滿,從來都不是停留在過去,而是活在當下——活在每一次日出而作的勤懇裡,活在每一次鄰里互助的溫暖裡,活在每一個平凡卻踏實的日子裡。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沈言盛起餃子,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卻擋不住嘴角的笑意。

日子還長,路還遠,他會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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