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8章 紮根

2025-12-26 作者:淺夢星眠

1972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西伯利亞的寒流卷著鵝毛大雪,把靠山屯裹得嚴嚴實實,屋簷下的冰稜結得有胳膊粗,踩在雪地上,咯吱聲能傳出去老遠。

沈言裹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正幫著王建軍加固豬圈。豬圈的頂棚被雪壓塌了一角,再不修好,裡面的幾頭小豬崽子怕是要凍壞。王建軍掄著錘子釘木板,沈言在旁邊遞釘子,撥出的白氣很快就在眉毛上結了霜。

“沈言,你說這雪啥時候能停?”王建軍抹了把臉上的雪,“再下下去,山路都得封死,供銷社的鹽怕是送不過來了。”

沈言抬頭看了看天,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要壓下來:“估計還得下兩天,不過雪量大,化了之後明年地裡墒情好,莊稼能長壯實。”

“你這心可真寬。”王建軍笑了,“也就你,能從這鬼天氣裡看出好來。”

沈言也笑了。在屯子待了七年,他早就學會了在艱難裡找盼頭。就像當年在古墓裡,明知長生無望,卻還是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如今頂著風雪修豬圈,心裡想的也是開春後小豬崽子胖乎乎的模樣。

雪果然下了兩天兩夜。等天晴了,通往外面的路徹底被封死,屯子裡的鹽真的見底了。李書記急得在隊部轉圈圈,最後一拍大腿:“只能去縣裡求援了!誰去?”

“我去!”王建軍第一個站出來,“我熟悉路,以前跟著我爹在雪地裡打獵,閉著眼睛都能走。”

“我也去。”沈言開口,“多個人多個照應,我識得草藥,萬一遇到啥情況能應付。”

李書記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你們倆結伴去,路上小心,帶夠乾糧和炭火,實在不行就回來,別硬撐。”

第二天一早,沈言和王建軍就出發了。兩人踩著沒腰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城走,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像是在給他們加油。沈言揹著藥簍,裡面裝著乾糧、炭火和應急的草藥,王建軍則扛著把鐵鍬,用來開路和防備野獸。

走了約莫半天,兩人在一處山坳裡歇腳。王建軍掏出窩頭,就著雪啃了起來:“沈言,你說咱能走到縣城不?我咋覺得這雪比往年深多了。”

沈言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色的藥丸,遞給王建軍一粒:“吃了吧,能抗寒。”這是他用林子裡的艾草和生薑,配上微弱的真氣煉製的,算不上甚麼靈丹,卻能讓人身上暖和些。

王建軍也不矯情,接過來就嚥了下去,沒多久就覺得肚子裡暖洋洋的,連帶著手腳都有了力氣:“你這玩意兒真管用!比我爹的燒酒還頂事!”

又走了兩天,兩人終於看到了縣城的影子。可就在這時,王建軍不小心踩空,掉進了一個被雪掩蓋的陷阱,腳踝被崴得紅腫,疼得站不起來。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縣城叫人。”沈言把炭火和乾糧留給王建軍,又在他身邊堆了些樹枝擋風,“千萬別睡著,我很快就回來。”

沈言一口氣跑到縣城,找到供銷社和武裝部,說明了情況。很快,就有輛拖拉機載著人跟著他往回趕。等把王建軍救上來時,他的臉都凍得發紫,卻還笑著說:“多虧了你,沈言,不然我這小命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供銷社的王主任聽說了他們的事,特意多給了屯子兩袋鹽,還塞給沈言一瓶燒酒:“沈知青,你們屯子不容易,這酒你拿著,給王建軍擦擦傷。”

往回走的路上,坐在拖拉機裡,沈言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心裡有些感慨。七年前,他剛到屯子時,還是個連劈柴都費勁的城裡知青;如今,卻能在風雪裡救人,能為屯子的生計奔走——這片黑土地,真的把他磨成了另一個人。

回到屯子,王建軍養傷的日子裡,沈言就幫著他家幹活。王建軍的媳婦挺著大肚子,行動不便,沈言就幫著挑水、劈柴、餵豬,把裡裡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言,你真是個好人。”王建軍的媳婦紅著眼圈說,“等孩子生下來,認你當乾爹。”

沈言笑著應了。他看著王建軍媳婦肚子裡的新生命,想起當年在靠山屯接生的那個孩子,想起那些在歲月裡來了又走的人,忽然覺得,生命的延續,或許就是對時光最好的回應。

開春後,政策有了些鬆動,開始有知青回城的訊息。新知青們人心惶惶,都在託關係、找門路,想離開這偏遠的屯子。小周也託人捎了信,說他爸媽正在給他辦回城手續。

“沈言,你不回去嗎?”小周收拾行李時問他,“你爸媽在城裡,肯定也盼著你回去呢。”

沈言搖搖頭:“再說吧,現在隊裡離不開人。”

他不是不想回去。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想起四九城的衚衕,想起母親的笑容。可他更放不下靠山屯——張大爺年紀大了,地裡的活計越來越吃力;李書記的腿疾犯了,走路都得拄柺杖;小花已經成了隊裡的記分員,總纏著他問外面的事……他要是走了,這些人怎麼辦?

“其實我也不想走。”小周嘆了口氣,“在這兒待了三年,跟家一樣,可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總不能讓他們老等著。”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常回來看看。”

小周走的那天,屯子裡的人都去送了。小花哭得像個淚人,拉著小周的手說:“周哥,你一定要回來,我把你教我的字都練熟了,到時候寫給你看。”

小周抹著眼淚,點了點頭,上了拖拉機。拖拉機突突地開走,揚起一路塵土,直到看不見了,大家才慢慢往回走。

李書記拍了拍沈言的背:“留下的,都是能紮根的。”

沈言望著拖拉機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很平靜。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不會回城了。他的根,早就深深扎進了這片黑土地裡,和這裡的人、這裡的山、這裡的水,緊緊連在了一起。

這年秋天,王建軍的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真的認了沈言當乾爹。孩子滿月那天,屯子裡擺了酒席,沈言抱著襁褓裡的嬰兒,小傢伙攥著他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像極了靠山屯的星星。

“就叫‘念安’吧。”沈言說,“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王建軍拍著大腿:“好名字!就叫念安!盼著他這輩子平平安安,也別忘了咱屯子的好!”

酒過三巡,李書記拉著沈言的手,喝得滿臉通紅:“沈言,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委屈你在這屯子裡了。”

“不委屈。”沈言舉起酒杯,和李書記碰了一下,“能在這兒,是我的福氣。”

他說的是真心話。這七年,他沒斬過妖,沒除過魔,沒探過古墓,只做了些種地、劈柴、幫人接生、風雪裡送鹽的小事。可就是這些小事,讓他覺得比任何修行都踏實,比任何大道都圓滿。

窗外的月光,還是和很多年前一樣,灑滿了靠山屯的屋頂,溫柔得像一層紗。沈言看著懷裡熟睡的嬰兒,聽著屯子裡傳來的笑聲和狗吠,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不管是沈言還是陸安,不管是在古墓裡還是在屯子裡,終究是沒白活。

歲月像張網,把他和這片土地、這些人,緊緊網在了一起。而他,願意在這張網裡,守著日出日落,守著春種秋收,守著這份尋常日子裡的真真切切,直到老去,直到和這片黑土地融為一體。

這,或許就是他穿越幾世,最終尋到的歸宿。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