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6章 知青歲月

2025-12-25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在靠山屯的日子,是從磨破三雙膠鞋開始的。

1965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得沒腰深,地裡的活計停了,知青們的任務就是掃雪、積肥、幫各家劈柴。沈言跟著張大爺去劈柴,斧頭掄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具年輕的身體遠不如當年“陸安”那般有力,劈不了幾下就氣喘吁吁,虎口發麻。

“歇會兒吧,城裡來的娃,哪幹過這粗活。”張大爺奪過他手裡的斧頭,掄圓了臂膀,“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木頭就裂成了兩半,“這劈柴啊,得用巧勁,光使蠻力不行。”

沈言蹲在旁邊,看著張大爺佈滿老繭的手,心裡有些恍惚。當年他教張大爺用太陰刀氣緩解老寒腿時,老人也是這樣,帶著點笨拙的感激。如今換了身份,他成了需要被照顧的那個。

“張大爺,您這手藝,練了多少年?”

“打小就劈,不練也會了。”張大爺咧嘴笑,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以前闖關東,沒柴火燒就得凍著,哪像現在,有隊裡分的煤,還有你們這些知青幫忙,日子舒坦多了。”

沈言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山林,想起當年在林子裡追黃鼬、採山參的日子。那時的山林濃密得像塊墨,如今卻能看到遠處新栽的落葉松——是去年林業局組織種的,一行行排得整整齊齊,少了幾分野趣,多了幾分規整。

開春後,地裡的活多了起來。沈言跟著社員們去翻地,手裡的鋤頭磨得手心起泡,晚上躺在炕上,疼得睡不著。同屋的知青小李是部隊大院出來的,吃不了苦,夜裡總偷偷抹眼淚,唸叨著要回城。

“忍忍吧,”沈言遞給小李一塊從張大爺那要的豬油,“擦在手上,能好受點。”

小李抹著眼淚:“沈言,你說咱這輩子是不是就耗在這了?我爸媽還等著我回去上大學呢。”

沈言沒說話。他知道,未來幾年會有怎樣的風浪,這些年輕的知青裡,有人能回城,有人會留下,有人會在時代的洪流裡迷失方向。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像當年在屯子裡種地那樣,踏踏實實過日子。

他把當年“陸安”的本事,悄悄用在了新的生活裡。

他會用望氣術看出哪片土地的肥力足,建議隊長往那邊多種些土豆;他知道哪種草藥能治蚊蟲叮咬,在知青點的窗臺上種了一排,夏天時幫大家躲過不少罪;他甚至記得老林子裡哪處有甜水泉,在隊裡的水缸快見底時,帶著社員們找到新的水源。

這些本事不算驚天動地,卻實實在在幫了不少忙。社員們漸漸喜歡上了這個不愛說話卻手腳勤快的城裡知青,誰家做了好吃的,總會端一碗給他;李書記開會時,也總愛叫上他:“沈言腦子活,讓他也出出主意。”

沈言很少提起過去,卻總在不經意間,看到熟悉的影子。

他看到王鐵蛋的兒子王建軍,像當年的王鐵蛋一樣,扛著獵槍往林子裡跑,只是槍膛裡裝的不再是鐵砂,而是生產隊發的子彈,用來驅趕糟蹋莊稼的野豬;他看到張寡婦的女兒小花,梳著兩條小辮,在曬穀場裡追雞,和當年的狗剩一模一樣;甚至連屯子東頭那棵老榆樹,都還像記憶裡那樣,枝繁葉茂,夏天時能遮住半片院子。

唯一不同的,是林子裡的精怪。

有次沈言跟著王建軍去巡山,走到當年那處石案附近,望氣術掃過,只看到一片死寂——沒有黃氣,沒有靈動的影子,只有風吹過空石案的嗚咽。王建軍告訴他:“前幾年工作隊來清山,說這裡藏著‘封建迷信’的東西,把石案都砸了,現在就剩個土堆。”

沈言心裡像被甚麼堵住了。他蹲在石案的殘骸旁,摸了摸地上的碎石,當年系銅鈴殘片的縫隙還在,只是裡面灌滿了泥土。他知道,那隻戴銅鈴的老黃鼬,還有它的子孫,大概早就不在了。

“這地方邪乎,少來。”王建軍拉了他一把,“去年有個知青不信邪,非要來這探險,結果摔斷了腿,回城了。”

沈言點點頭,跟著王建軍往回走。陽光穿過樹梢,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想起當年小黃鼬叼著窩頭跑遠的背影,心裡一陣發酸。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哪怕重來一次,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夏天的夜晚,知青點的煤油燈總是亮到很晚。沈言坐在燈下,給家裡寫信——信裡不說苦,只說屯子裡的玉米長勢好,說社員們待他親,說自己學會了劈柴、種地,像個真正的莊稼人。

寫完信,他會拿出藏在枕頭下的一個小本子,用炭筆在上面畫畫。畫張大爺劈柴的樣子,畫李書記在會上講話的神情,畫小花追雞的背影……畫得最多的,是那片被雪覆蓋的山林,只是畫裡總留著一塊空白,像是在等甚麼。

同屋的知青問他:“沈言,你總畫這林子幹啥?有啥好看的?”

沈言笑了笑:“看久了,就覺得親。”

他確實覺得親。這片山林,見證了他的衰老與死亡,又見證了他的新生。不管是“陸安”還是“沈言”,他的根似乎都紮在了這裡,紮在這黑土地裡,紮在這炊煙裡,紮在這些平凡而堅韌的人身上。

秋收時節,屯子裡一片忙碌。金黃的玉米堆成了山,高粱紅得像火,沈言跟著社員們在地裡掰玉米,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黑土地裡,瞬間就被吸收了。

“沈言同志,你這農活,快趕上老社員了!”李書記拍著他的肩膀,笑得滿臉褶子,“今年秋收評比,咱屯子準能拿第一!”

沈言擦了擦汗,望著眼前豐收的景象,心裡一片踏實。他想起當年在古墓裡刻下的那些畫面,想起自己對“圓滿”的理解——原來圓滿從來都不是長生不死,不是飛天遁地,而是能在一片土地上,春種秋收,看炊煙升起,聽雞鳴犬吠,和身邊的人一起,把日子過成該有的樣子。

晚上,隊裡殺了豬,在曬穀場擺了幾桌酒席,慶祝豐收。社員們喝著自家釀的米酒,唱著革命歌曲,知青們也跟著起鬨,氣氛熱烈得像要把屋頂掀了。

沈言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的熱鬧,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夜晚,他坐在李書記家的炕頭上,喝著狍子肉燉的湯,聽著老人講抗聯的故事;想起自己在古墓裡,對著滿牆的刻痕,懷念這些人間煙火。

“沈言,喝一個!”王建軍端著酒碗走過來,“別總悶著,咱屯子能有今天的收成,你功不可沒!”

沈言接過酒碗,和王建軍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米酒的辛辣混著甜味,在喉嚨裡燒得暖暖的。

“明年,咱再多種些豆子。”他笑著說,“我知道哪片地適合種豆子。”

“好!聽你的!”王建軍咧著嘴笑,露出和他爹一樣憨厚的表情。

月光灑在曬穀場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言望著遠處的山林,那裡黑漆漆的,沒有精怪的影子,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輕輕唱著歌謠。

他知道,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會有風雨,會有波折,但只要這片土地還在,只要這些人還在,日子就總能過下去。

這一次,他不再是過客,不是來“沾沾人氣”的修行者,只是沈言,一個紮根在靠山屯的知青,要和這裡的人一起,把日子過成詩,過成畫,過成歲月裡最溫暖的模樣。

紅塵未盡,新篇正開。長白山腳下的風,帶著熟悉的氣息,吹向了更遠的未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