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春天來得晚。四月裡,別處早已草長鶯飛,這裡的雪才剛化透,林子裡的積雪消融成溪,順著山溝往下淌,叮咚作響,像是在催著凍土甦醒。沈言揹著獵槍,踩著泥濘的山路往林子裡走,褲腳沾滿了泥漿,卻渾不在意——這是他落戶靠山屯的第六個春天,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說是獵槍,其實是杆老舊的單管獵槍,槍身鏽跡斑斑,還是王鐵蛋硬塞給他的。“陸安,咱屯子靠的就是這山,地裡的那點收成不夠嚼用,不進山打點東西,冬天就得餓肚子。”王鐵蛋當時拍著他的肩膀,把磨得發亮的獵刀也塞了過來,“這刀你也拿著,比你那銀針管用。”
沈言確實用不上獵槍。他的望氣術能輕易鎖定獵物的蹤跡,太陰刀氣雖不再精進,卻足夠讓他在林間如履平地,就算遇上熊瞎子,也能靠著身法周旋。但他還是收下了——這是靠山屯的規矩,是融入這裡的憑證。他不想再做那個特立獨行的“陸神刀”,只想做個會打獵的“陸安”。
林子裡的雪水匯成小溪,溪邊長著剛冒頭的山野菜,嫩綠的芽尖頂著泥土,透著股生機。沈言彎腰採了些婆婆丁,放進揹簍裡——這東西涼拌著吃,清爽解膩,屯子裡的婆娘都愛。
“咕咕。”
肩上的怒晴雞突然叫了兩聲,赤紅的腦袋往左邊的密林裡探。沈言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只見幾棵松樹後面,有團灰褐色的影子在動——是隻狍子,正低著頭啃食樹皮,警惕地豎著耳朵。
沈言放慢腳步,示意怒晴雞安靜。他沒有舉槍,而是從揹簍裡摸出塊乾糧,揉碎了撒在地上,然後慢慢後退。狍子猶豫了一下,見沒危險,果然低著頭湊了過來,小口小口地啄食。
這是他這幾年養成的習慣。除非家裡斷了糧,否則從不輕易殺生。林子裡的動物不多,得省著點用,就像李建國常說的:“靠山吃山,也得護著山,不能把後路走絕了。”
怒晴雞從他肩上飛下去,落在狍子旁邊,歪著頭打量它。狍子也不怕,只是警惕地挪了挪腳,繼續吃乾糧。沈言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揚——小傢伙這些年性子溫和了不少,以前見了活物非追著啄不可,現在倒能和平相處了。
往林子深處走,雪化得更慢,地面上還結著薄冰。沈言踩著冰碴子,來到一處背風的山坳,這裡是他常來的地方。山坳裡有個小水潭,潭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岸邊的岩石上曬著些草藥——都是他前幾天採的,用來治屯子裡張寡婦的咳嗽。
他坐在潭邊的石頭上,從懷裡摸出個粗瓷小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就著潭水嚥了下去。這是他用林子裡的草藥,配上微弱的太陰真氣煉製的,算不上丹藥,只能勉強滋養氣血,算是他如今唯一的“修行”。
以前總想著突破境界,覺得功法停滯就像天塌了一樣。現在才明白,修行未必是要飛天遁地,能把真氣化作強身健體的藥丸,能在採草藥時用上望氣術分辨藥性,能在打獵時靠著身法避開危險——這些,何嘗不是修行的另一種模樣?就像潭裡的水,不一定要奔流入海,安安靜靜地滋養一方草木,也是一種存在。
“陸安哥!”
遠處傳來喊聲,是屯子裡的半大孩子狗剩,提著個布袋子往這邊跑,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陸安哥,李書記讓我找你,說供銷社來了批鹽,讓你去領點,家裡的鹽缸該見底了。”
“知道了。”沈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咋跑這麼遠?不怕遇到狼?”
“有啥好怕的,跟著晴晴就行!”狗剩指了指沈言肩上的怒晴雞,咧嘴笑,“晴晴比狼厲害,上次還幫二柱子把掉進冰窟窿的羊叼上來了呢!”
怒晴雞似乎聽懂了誇獎,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啼鳴一聲,聲音清亮,在山坳裡迴盪。
往回走的路上,狗剩嘰嘰喳喳地說著屯子裡的新鮮事:“王嬸家的老母雞孵出小雞了,毛茸茸的可好玩;李書記家的大丫頭考上縣裡的中學了,是咱屯子第一個中學生;還有啊,供銷社的王主任說,下個月要給咱屯子通上電了,以後晚上不用點煤油燈了……”
沈言聽著,偶爾應一聲。這些事瑣碎、平凡,卻帶著蓬勃的生氣,比任何古墓裡的秘聞都讓他上心。他知道,這就是時代在往前走,從煤油燈到電燈,從土坯房到磚瓦房,從靠打獵填肚子到能吃上白米飯——這些一點點的變化,匯聚成了比任何法術都強大的力量,把日子往好裡推。
路過一片松樹林時,沈言忽然停下腳步,望氣術下意識地掃過林間。那裡有股淡淡的煞氣,很弱,像是剛死不久的動物留下的。他皺了皺眉,對狗剩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走進樹林,果然看到一棵松樹下面躺著只死去的野兔,脖子上有兩個血洞,像是被甚麼東西咬的。沈言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野兔身上的血,放在鼻尖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腥氣,不是狼,也不是狐狸,倒像是……山貓?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望氣術仔細探查,卻沒發現別的動靜。看來只是只普通的山貓捕獵,沒甚麼稀奇的。換在以前,他或許會追上去看看,甚至出手“清理”,現在卻只是站起身,將野兔撿起來,遞給外面的狗剩:“拿著,回去讓你娘燉了,給你補補。”
“謝謝陸安哥!”狗剩接過野兔,笑得合不攏嘴。
回到屯子時,夕陽正落在西山頭,把林子染成一片金紅。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起了煙,飯菜的香味混著柴火的氣息飄過來,讓人心裡暖暖的。沈言去供銷社領了鹽,又給怒晴雞買了包小米——這是小傢伙的最愛,以前在古墓裡哪吃過這個,現在卻吃得比誰都香。
晚飯是玉米餅子就著野菜湯,還有中午剩下的狍子肉乾——那是上禮拜王鐵蛋打的,分了他一塊。沈言坐在炕桌旁,慢慢吃著,怒晴雞蹲在他腳邊,小口啄著小米,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映得屋子暖融融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誰家的收音機在唱著紅歌,聲音斷斷續續的,卻透著股安穩。沈言放下碗筷,摸了摸懷裡的定魂珠,珠子依舊溫潤,只是不再用來對抗凶煞,更多時候是被他當成普通的玉石,在手裡摩挲著打發時間。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回四九城了。那裡的繁華、權謀、還有那些關於修行的執念,都像上輩子的事。現在的他,屬於靠山屯,屬於這片林海雪原,屬於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尋常日子。
道途斷了又如何?長生無望又怎樣?能看著狗剩這樣的孩子長大,能看著屯子裡的人過上好日子,能在冬天的炕頭上喝著熱湯,聽著窗外的風雪聲——這樣的日子,就算只有百年,也足夠了。
夜漸漸深了,沈言吹熄了煤油燈,躺在炕上,聽著怒晴雞均勻的呼吸聲,很快就睡著了。夢裡,沒有古墓,沒有刀光劍影,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麥田,風吹過,麥浪翻滾,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站在麥田裡,笑著,跑著,像個真正的普通人一樣,把日子過成了流水,平淡,卻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