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的潮水退去後,江面像塊被擦拭過的墨玉,映著漫天星子。沈言躺在小漁船的艙板上,望著船篷外的星空,怒晴雞蜷在他胸口,溫熱的小身子隨著船身輕輕起伏,發出細微的“咕咕”聲。
艙裡點著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照著角落裡堆放的漁具——這是他從漁民那裡買來的,打算順江而下,去看看傳說中的“三江口”。據說那裡水流湍急,江底藏著座宋代沉船,船上載著當年運往臨安的貢品,其中有件“定魂珠”,能安神鎮魂,正好能用來穩固識海月盤。
船身突然輕輕一晃,像是撞到了甚麼東西。沈言睜開眼,指尖的太陰刀氣悄然凝聚。怒晴雞也警覺地抬起頭,赤紅的羽冠微微顫動,對著船外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誰?”他沉聲問道,推開艙門。
船外的江面上,泊著一艘烏篷船,船頭站著個穿青布衫的男子,背對著他,正在月下釣魚。聽到動靜,男子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道淺淺的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卻對著沈言露出了個笑容。
“沈兄弟,別來無恙?”
沈言愣住了。這張臉他認得——是幾年前在湘西屏山見過的卸嶺力士,姓王,當年跟著陳玉樓破瓶山古墓,後來分了些財物便回了江南,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
“王大哥?”沈言有些意外,“你怎麼會在這兒?”
王力士收起魚竿,魚線末端空空如也:“瞎轉悠唄。自從瓶山那趟活兒後,就沒再碰過土夫子的營生,在江邊打打魚,倒也自在。”他指了指沈言的船,“沈兄弟這是要去哪兒?看你這船,不像是打漁的。”
沈言笑了笑,也不隱瞞:“想去三江口看看,聽說那裡有艘沉船。”
王力士眼睛一亮,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是說那艘‘宋高宗貢船’?嗨,那傳說我也聽過,可沒人敢去撈。三江口的水流太急,底下全是暗礁,船進去就沒好過,更別說江裡還有……”他頓了頓,往江面看了看,“還有不乾淨的東西。”
“哦?”沈言來了興趣,“有甚麼不乾淨的?”
“說不清。”王力士撓了撓頭,“前幾年有夥洋人僱了潛水員下去,結果沒一個上來的,後來有人在下游撿到潛水員的頭盔,裡面全是黑泥,還沾著頭髮——老輩人說,是被‘水鬼’拖走了。”
沈言若有所思。水鬼他見得多了,多是溺死者的怨魂所化,沒甚麼厲害的。但能讓潛水員有去無回,恐怕不是普通水鬼那麼簡單,說不定是與沉船共生的“船煞”——常年吸收船上貢品的靈氣,又沾染了溺死者的怨氣,兇戾程度不亞於青蛟。
“王大哥知道沉船的具體位置?”
王力士點點頭:“我年輕時跟過一趟水撈子(水下盜墓賊),遠遠看過那片水域,就在三江口的漩渦下面,有塊礁石像隻手,指著的地方就是。”他猶豫了一下,“沈兄弟,那地方真不能去,太邪性了。”
“我就去看看,不一定動手。”沈言安撫道,從船艙裡摸出瓶酒,扔給王力士,“既然遇上了,陪我喝兩杯?”
王力士接住酒,眼睛亮了亮——是上好的女兒紅,他在瓶山時喝過一次,一直惦記著。“那我就不客氣了。”他跳上沈言的船,熟門熟路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擰開酒塞,一股醇香立刻瀰漫開來。
兩人就著月光喝酒,聊起當年屏山的事。王力士說,陳玉樓後來去了雲南獻王墓,損了不少弟兄,自己也瞎了眼,卸嶺力士元氣大傷,如今散的散,老的老,再不復當年風光了。
“說起來,還得謝沈兄弟你。”王力士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當年你從瓶山帶出的那隻雞,後來聽說被陳當家的送給了一位道長,說是能辟邪,救了不少弟兄的命。”
沈言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怒晴雞,小傢伙正好奇地啄著王力士的衣角,大概是聞到了酒氣。“它叫怒晴雞,是鳳凰血脈。”
“鳳凰血脈?”王力士眼睛瞪得溜圓,“難怪那麼厲害!當年它一叫,那些蜈蚣精就跟丟了魂似的,現在想想還後怕。”
聊到半夜,王力士喝醉了,趴在船板上打起了呼嚕。沈言收起酒瓶,望著遠處的三江口,那裡的水面泛著詭異的黑色,即使在月光下也看不到底,顯然就是漩渦所在。
他輕輕將怒晴雞放在艙裡,獨自跳下船,踩著江水往三江口走去。太陰秘法運轉,他的身形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腳邊的江水自動分開,留下淡淡的漣漪。
越靠近三江口,水流越急,江面上的陰風也越重,帶著股腐朽的氣息,顯然是沉船散發出來的。望氣術掃過,漩渦底下果然有縷極淡的金光,被濃重的黑氣包裹著——金光是定魂珠的靈氣,黑氣則是船煞的怨氣。
沈言剛要潛入水中,漩渦突然加速旋轉,江裡冒出無數只蒼白的手,抓向他的腳踝。手的主人是些模糊的人影,穿著破爛的衣服,正是王力士說的“水鬼”,顯然是被船煞控制的溺死者。
“雕蟲小技。”沈言冷哼一聲,太陰刀氣瞬間射出,將水鬼的手臂斬斷。被斬斷的手臂化作黑水,融入江裡,卻又有更多的手從水裡冒出來,源源不斷。
“看來得先破了船煞的根基。”他身形一閃,避開撲來的水鬼,丹田的刀氣凝聚成一把長刀,對著漩渦中心斬去。銀白色的刀氣切開水流,直逼水底的沉船。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漩渦猛地炸開,江水翻湧,一艘殘破的木船從水底露了出來。船身早已腐朽,卻還能看出當年的奢華,甲板上散落著些金銀器皿,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
而在船的桅杆上,纏著一團濃郁的黑氣,黑氣中隱約能看到個穿著官服的影子,面容扭曲,正是船煞的本體——想必是當年負責押運貢品的官員,沉船時溺死,怨氣不散,與貢品的靈氣結合,化成了這凶煞。
船煞對著沈言嘶吼一聲,黑氣凝聚成一條鎖鏈,纏向他的脖子。沈言側身避開,腕間的菩提子突然亮起金光,將黑氣擋在外面。“有佛光護體,你傷不了我。”
他祭出破陣劍,同時對著船艙裡的方向低喝一聲:“出來!”
怒晴雞彷彿早就等不及了,從船艙裡振翅飛出,如一道紅光射向船煞,尖喙直啄黑氣中的官服影子。純陽之氣與佛光交織在一起,像把燒紅的烙鐵,瞬間在黑氣上燙出個大洞。
“就是現在!”沈言抓住機會,破陣劍帶著太陰刀氣,順著洞口刺入黑氣,直逼船煞的核心。船煞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黑氣劇烈翻騰,那些水鬼也隨之消散,化作無數氣泡浮出水面。
隨著黑氣漸漸散去,沉船的甲板上露出一個錦盒,盒裡放著顆鴿子蛋大小的珠子,通體潔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正是定魂珠。沈言拿起珠子,入手溫潤,一股祥和的氣息順著指尖湧入識海,月盤轉動得愈發平穩,之前因斬殺青蛟而產生的躁動徹底消失了。
解決了船煞,他將定魂珠收好,又在沉船裡翻找了一番,找到些完好的瓷器和金銀,打算留給王力士——算是謝他告知沉船位置的情分。
回到船上時,天已微亮。王力士還在熟睡,沈言將金銀瓷器放在他身邊,又留了張字條,便搖著船往下游去。
江面上泛起魚肚白,晨曦灑在船頭,怒晴雞站在船頭,對著朝陽啼鳴一聲,聲音清亮,帶著股新生的朝氣。沈言望著遠處的天際線,心裡忽然一片開闊。
從湘西屏山到江南水鄉,從凶煞遍地的古墓到祥和寧靜的古剎,從單打獨鬥到偶遇故人,這段旅程教會他的,不僅是更強的功法和更多的寶物,更是如何在殺伐中保持本心,在孤獨中尋找溫暖。
或許,長生之道,從來都不是一條孤獨的路。路上的相遇,途中的相助,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一杯酒,一句提醒,都是修行的一部分,都在讓這條漫長的路,變得更加豐滿,更加有意義。
小船在江面上緩緩前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像條銀色的線,連線著過去與未來。沈言知道,前方還有更多的未知在等待,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急於求成,而是願意慢慢走,細細品,讓每一段旅程,都成為生命中值得回味的風景。